记得是去年春节,家族聚会,茶余饭后不知怎么聊起了生肖运势。一位远房表叔抿了口酒,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要我说,最得提防‘欺人之谈’的那个属相。”桌上顿时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打岔,话题也就滑过去了。可那四个字,像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扑通一声,漾开了一圈疑惑的涟漪。“欺人之谈”——指什么生肖?这说法我隐约听过,似乎总带着点讳莫如深的世故,仿佛某个生肖天生就与谎言画上了等号。可真是这样吗?一个诞生于古老纪年法的符号,凭什么就背负起道德指控?这关联,是从哪条民俗的暗河里淌出来的呢?
我这人有点毛病,心里存了疑问,就像鞋里进了粒沙子,不倒出来总不踏实。于是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打捞”。翻了些杂书,也在老辈人闲聊时旁敲侧击。得到的说法,比我想象的还要纷乱。最常见的,是把矛头指向“猴”。理由听起来似乎自成逻辑:猴子机灵、善变、会模仿,在《西游记》里还是个会七十二变的“心猿”。你看,机灵过了头,不就接近狡黠了么?善变,似乎也离“反复无常”不远。另一种说法则扯上了“蛇”,冷血,隐蔽,攻击前静默无声,像极了精心策划的骗局。更有人从谐音附会,说“欺人”实为“七人”,或与“七嘴八舌”的嘈杂混乱有关,硬要往某个生肖上靠,实在牵强。
看着这些材料,我最初那种想找到一个标准答案的劲儿,反而渐渐泄了。我发现,几乎所有试图将“欺人之谈”坐实到某个具体生肖的解释,都绕不开“似乎”、“好像”、“接近”这类模糊的桥接词。它们建立在一连串脆弱的联想之上:因为猴子聪明,所以可能狡猾;因为蛇隐蔽,所以可能阴险。这逻辑链条,像用潮湿的沙土堆砌的堡垒,经不起轻轻一推。更何况,我仔细回想生活里认识的那些属猴的朋友,有的确实脑筋活络,但活络用在正道上,就成了创新的才华;有一位甚至老实得有些木讷,一撒谎自己先脸红。那位表叔口中需提防的属相,我邻居老太太正是,可她是我见过最慈祥直率的人,心里藏不住半点事。
这么一想,问题好像调转了方向。值得探究的,或许不再是“哪个生肖爱骗人”,而是“我们为什么如此热衷于给某个群体贴上‘欺骗’的标签”?这里面,有种偷懒的思维惯性在作祟。给复杂的人性找一个简单归因,把难以把握的个体行为,归类到一个庞大而模糊的符号系统里,会让我们觉得世界更有“秩序”,更“易于理解”。哦,他骗了我,原来因为他是属X的,仿佛一切都有了答案,可以停止思考了。这种贴标签的行为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更隐蔽、更广泛的“欺人之谈”?它用刻板印象的谎言,覆盖了每一个鲜活具体的真实人生。
说到真实,我想起一件小事。几年前,一位挚友遭遇重大挫折,整日消沉。我去看他,他强打精神,对着我侃侃而谈未来的规划,眼神明亮,语气坚定。可我太了解他了,那明亮底下是空洞,坚定背后是虚浮。他在对我撒谎,更是在对自己撒谎。那个谎言,不是出于恶意,而是源于绝望深处一种本能的自救,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任何一根看起来像稻草的东西,哪怕那稻草是他自己嘴里说出的虚幻愿景。我当时没有戳穿他,只是安静地听。那一刻我深切感到,谎言的面目太多样了。有害人的陷阱,也有自保的铠甲;有处心积虑的阴谋,也有情急之下的慌不择路。若把我朋友那一刻的“欺人之谈”归因于他的生肖,那不仅是荒谬,简直是残忍。它粗暴地抹杀了一个人在特定情境下的具体困境与挣扎。
那么,“欺人之谈”究竟指什么?经过这一番思忖,我个人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它可能根本就不特指某个生肖。这个短语的精妙之处,或许正在于它的某种“悬置”状态。它更像一面前置的镜子,照见的不是某个特定对象,而是语言与生俱来的某种脆弱性,以及人性中普遍存在的、那种用言语构建并非完全真实图景的倾向。我们每个人,在特定时刻,都可能成为“欺人之谈”的施行者或承受者。它提醒我们注意言语的深渊,警惕那些过于流畅、过于完美的叙事,无论这叙事来自他人,还是来自我们内心那个急于自我说服的角落。
所以,如果非要给它安一个“生肖”的归宿,我认为它属于我们所有人精神属相里都暗藏的那个部分——那个会恐惧、会虚荣、会逃避,因而有时不得不编织言语迷雾来保护自己或达成目的的部分。认识到这一点,或许比揪出一个“替罪羊”生肖更有意义。它让我们对他人多一份审慎的理解,而非简单的指控;也对自己多一份清醒的觉察,知道真诚是何其珍贵,又何其需要勇气去维护。
那场家庭聚会早已散席,表叔的酒话大概他自己也忘了。但我很感谢那句随口一提的“欺人之谈”,它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一扇门,让我瞥见了标签之下的混沌人性和言语迷宫中的微弱烛光。最终,我没找到那个传说中的生肖,却找到了一个更值得深思的问题。这结果,不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