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旧书摊上胡乱翻,指尖忽然就停在一本泛黄的谜语集那一页,“天生丽质真美丽”——七个字,没头没尾地印在那里。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谜语多难,恰恰是觉得它太“理所应当”了,答案好像就挂在嘴边。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像条件反射似的,跳出几个身影:龙?蛇?还是……兔?
龙,自然是威仪与华美的顶级象征,可那句“天生丽质”,总觉得太过柔婉,衬不起那份翻云覆雨的神性。蛇呢,尤其是白蛇传里的白素贞,那真是妖娆美丽的代名词,可这份美里掺着凉意和神秘,与谜面那种坦荡的、无需解释的赞美,气味不太相投。至于兔子,乖巧洁白,但“丽质”有余,“天生”的那份张扬气魄,好像又弱了些。
想着想着,我发现自己笑了。因为脑海里浮现的,根本不是书册里的图腾,而是活生生的、带着泥土和晨露气息的画面——外婆家院子里,那只总是趾高气扬的大公鸡。对了,就是它。这联想毫无道理,又顺理成章。大概是因为,我关于“美丽”最原始、最生动的动物印象,就来自它。那只公鸡的尾羽,不是图画里那种工整的靛蓝或金黄,而是在脏兮兮的院坝里,依然能折射出墨绿、紫铜、幽蓝的复杂光泽,走起路来一步一摇,颈子昂得高高的,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的领地。外婆常说:“瞧它那臭美样儿!” 这“臭美”,可不就是对自己“天生丽质”的一种自信么?
谜底自然是“鸡”。但若只说到“因为鸡漂亮”,这趟琢磨就太没滋味了。这谜语的精妙,在于它用最俗常的句子,点出了一个最深厚的文化符号。
“天生丽质”,这评价可太重了。鸡凭什么?追根溯源,它的血脉里淌着“凤凰”的影子。古人可不是凭空想象出百鸟之王的,那五彩斑斓的羽毛、高傲的姿态,原型里少不了日日可见的雄鸡。《韩诗外传》里赋予鸡“文、武、勇、仁、信”五德,我小时候读觉得是附会,后来才咂摸出点意思。你看它,红冠巍峨是“文”,利爪搏斗是“武”,见敌敢斗是“勇”,呼伴食糠是“仁”,守夜司晨是“信”。它的美,从来不是空洞的皮相,而是这一身“德行”生发出来的光彩,是内在气度的外显。所谓“丽质”,是德辉外焕。我后来在陕南看过一些老剪纸,匠人手下的大公鸡,总是昂首挺胸,羽翼张扬,周围配着牡丹或旭日,那份扑面而来的精神气,叫“吉祥”,也叫“美丽”。那不是宠物式的可爱,是一种负带着责任与象征的、堂堂正正的美。
再说“真美丽”。这“真”字,用得极好。鸡的美,是确凿的、可触摸的、有声响的美。比起龙飞九天的虚幻,蛇行草间的幽邃,鸡的美就在檐下、在埘中。它的美伴随着功能——破晓时分那一声清啼,划破黑暗,唤来光明。这份“司晨”的职责,赋予它的形象一种凛然的、不可替代的“职务之美”。我们赞颂光明,自然也会赞美这光明的号手。小时候住乡下,清晨在鸡鸣声中醒来,感觉一天都是清亮的;如今在城市,这声音绝迹了,那份关于清晨的、充满希望的美感,似乎也淡薄了许多。此外,在民间故事里,鸡鸣能驱散邪祟,它的叫声本身就是一种“正气”,这又从另一个层面,让它的形象笼罩着一层阳刚而神圣的光晕,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邃的“美丽”?
话说回来,我私心里总觉得,人们对生肖“颜值”的评判,实在有些势利,又随着时代流转。龙蛇之属,美在传奇与距离;而牛羊猪狗,似乎就与“美”字不太沾边了。这公平么?我倒要为几位“朋友”鸣个不平。就说牛吧,它的美,是一种沉默的、巨大的力量之美。记得有一年开春,在漓江边见过农夫犁田。那头水牛,皮毛黑亮如缎,肌肉在皮下缓慢地滚动,每一步都踏得极沉、极稳。它低下头,坚韧的角仿佛能撬动整个大地。夕阳给它周身镀上金边,那幅画面,充满原始的、雕塑般的震撼力。这难道不是一种惊心动魄的“丽质”?还有马,那种流畅的线条、奔腾时暴发的生命力之美,是动态的诗。我们的审美,有时太容易被固有的文化标签和话语权束缚了。
扯远了,拉回来。琢磨“天生丽质真美丽”这么一句简单的谜语,像无意中拧开了一个老式水龙头,淌出的不是水,是绵长的时光和层叠的意象。它提醒我,在十二生肖这个熟悉的队伍里,每一个成员身上,都沉积着远超我们日常认知的文化重量与审美维度。它们不只是属相,更是先民观察自然、理解世界、寄托情志的一套“密码”。
如今,我们的生活离田园与晨昏的韵律越来越远,生肖更多变成了一种社交话题或运势标签。但偶尔,像这样被一个老谜语“撞”一下,停下来想想“鸡为什么美”,竟会觉得,自己与那片土地上的旧光阴,又有了一丝微弱的接通。下次再看到一只普通的、在草地上踱步的鸡,我眼里看到的,或许就不只是家禽,而是一个身披霞光、脚踏德行的“小凤凰”了。这份联想带来的、看待寻常之物的微妙诗意,大概就是传统文化留给我们的,最温柔的礼物吧。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