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股子味道,是忽然多出来的。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气,是一种清冽的、略带苦辛的凉意,混在五月渐湿渐暖的风里,像一声提前的、低低的咳嗽,提醒你有些东西正在路上。我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窗边。对面邻居的老奶奶,正颤巍巍地将一束青绿与灰绿交杂的枝叶,用红布条系在门楣的铁钩上。是艾草和菖蒲。我心里一动,翻看日历,果然,今天是农历五月初三了。
节日的热闹在初五,龙舟的鼓点、粽子的浓香、孩子的欢嚷,都攒在那一天爆发。可于我而言,端午的魂灵,却丝丝缕缕地藏在这前几日的准备里。尤其是这初三,像大戏开场前,后台窸窸窣窣的动静,帘幕尚未拉开,但气息已经变了。它不是一个正式的节点,老黄历上也不会特意注明“宜准备端午”,可在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里,许多事情,就是从这个日子开始显影的。
印象最深的是糯米。外婆总在初三的上午,将整袋的糯米倒在那个巨大的红塑料盆里。那不是简单的淘洗。清水要没过米山,她的手探进去,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搅动,水很快浑浊了。倒掉,再接清水。如此反复,直到盆底的水清亮亮地映着天色。然后,就让它那么静静地泡着。“让米喝饱水,”她说,“喝饱了水的米,煮出来才糯,才软和,不会夹生。”那一盆清水泡着的白米,从午后开始,便静静地待在厨房的角落,光线移动,它的样子也微微地变化着,仿佛在默不作声地进行一场缓慢的修行。这是一种时间的承诺,你知道它在变化,在准备,心也就跟着安定了下来。现在的速冻粽子,或者那些号称几小时就能煮好的,总让我觉得缺了这层“等待”的滋味。等待,本身不就是仪式的一部分么?
至于粽叶,我们那边不用常见的箬叶,用的是毛竹褪下的笋壳。外婆有个说法,初三四从后山溪边捡回来的、当年新落的笋壳,“清气”最足。她所谓的“清气”,大概是指那股子未经太多曝晒、还带着山涧潮润气的植物本味。捡回来的笋壳是褐色的,硬硬的,需要刷去内层的茸毛,再用开水煮过,才会变得柔韧,颜色也转为深沉的、油润的棕黄。处理笋壳是件琐碎的活儿,手上常常染上洗不掉的黄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似茶非茶、略带涩味的香。这味道,就是端午的前调。
然后是艾草和菖蒲。邻居奶奶是从市场买的,一捆捆扎得整齐。但我母亲在世时,却坚持要自己去采。她说集市上的,不知来历,少了“地气”。地点也有讲究,艾草要长在向阳的坡地或田埂上的,叶片肥厚,背面白绒绒的;菖蒲则非得是水边石缝里钻出来的,茎秆笔直,有剑的锋锐感。有一年初三,午后闷雷滚滚,眼看就要下雨。我劝她别去了,她只摇头,戴上斗笠就出了门。回来时果然淋了半湿,裤脚沾满泥点,怀里那束艾蒲却青翠欲滴,水珠滚动。她一边用干布擦拭,一边念叨:“雨水打过的才好,接了天地的活气,驱邪的力道才足。”那时我只觉得母亲固执,现在想想,那或许是一种极其朴素的天人感应。现代人讲“接地气”是个比喻,在她那里,却是实实在在的动作——走到地里去,亲手采撷,让身体与节令的植物发生接触。这份“固执”里,藏着对自然时序近乎本能的信任与遵循。超市里那种塑封好的、干瘪的艾草包,我从来不买,它们像标本,规整,却没了魂儿。
初三日头偏西时,家里的景象最有意思。盆里泡着米,锅里煮着叶,地上摊着草,空气被各种植物气息分割又混合。大人们开始忙碌地穿梭,孩子则被指派些小任务,比如理理捆粽子的麻线,或者把红纸裁成小条。没有谁高声指挥,一切都按着一种沉默的、传承下来的节奏进行着。这种全家总动员的“准备”,在我看来,其意义甚至大过正日的吃喝。它是一种无声的凝聚,通过共同的、有指向的劳动,把一家人暂时从各自散乱的生活轨迹里收拢到一起,锚定在“端午”这个具体的时间点上。劳动让飘渺的节日期待,变得可触可感,让“过节”从一个名词,变成一个正在进行的过程。
老人们在这些劳作中,嘴里常会念叨些不成文的规矩,或零碎的俗信。比如,包扎艾蒲的红绳,最好是用手搓的棉线,塑料绳“不通气”;又比如,浸泡糯米的水,在倒掉前要用手往门外洒一点儿,“敬敬路过的游魂”。这些细节,书本上常常忽略,因为它们太琐碎,太“不标准”,甚至带点巫术的残留。但正是这些非标准的、带着各家各户印记的“程序”,构成了民间习俗真正的血肉,让它不是博物馆里的僵死标本,而是活生生的、带着家庭体温的实践。
夜幕降临时,一切准备大抵就绪。厨房里归于平静,只有那一大盆糯米,在幽暗中继续吸着水,静默地膨胀着。门楣上的艾蒲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微微晃动。空气里那股清苦的凉意更浓了。我知道,高潮尚未到来,但节日的气场已经悄然张开,将整个家温柔地包裹其中。这种由准备所构筑起来的、日益浓厚的“节前感”,是一种奇妙的心理体验。它延长了节日的时间,放大了那份期盼的甜蜜。仿佛一个故事,最美的不是结局,而是向着结局一路行去的那个过程,心里揣着光,脚下踏着实地。
我关上窗,那股艾蒲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明天,初四,就该是包裹和烹煮的主场了。而今晚,一切都在寂静中预备着,像一篇长长的文章,写好了所有的素材,只待明日提笔,将那浓墨重彩的段落,一气呵成。五月初三,就是这个文章的第一个逗号,轻轻地,却不可或缺地,在那里停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