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刷手机,又看到那条每隔几个月就要热闹一阵子的帖子——“NASA宣布星座日期改了,十三星座才是真的!”底下一片惊呼,偶尔夹杂着几条天文爱好者有气无力的科普:“那是黄道星座,而且巴比伦人那会儿就知道……” 我关了屏幕,没去争辩。这种时候,我总觉得我们这些夜里举着望远镜、对着星图较真儿的人,和那套深入人心的话语体系之间,隔着整整一片沉默的星空。
人们说起星座,十有八九指的就是那黄道上的十二个。这很正常,太阳、月亮、行星在这条“天街”上巡游,给了它们无与伦比的叙事特权。加上流行文化的渲染,它们成了星空的代名词,甚至是性格的标签。但我常常想,如果星空是一本浩瀚的书,绝大多数人却只反复诵读着同一页上的十二行诗,而浑然不觉书脊另一侧,还沉默着密密麻麻的、未曾被灯光照亮的篇章。
话说回来,那被忽略的部分有多大呢?这么说吧,如果把整个天球想象成我们头顶的一个完美巨碗,现代天文学给这个碗划分的“行政区”,不多不少,正好八十八个。黄道十二宫,只是其中十二个面积、形状各不相同的区域。剩下的那七十六个,才是星空的大多数。这个数字,不是自古就有,而是1928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IAU)那次“天空大整顿”的结果。他们像绘制世界地图一样,用精确的弧线,为每颗星星划定了归属。从此,星座不再是模糊的图形联想,而是一个个有明确边界的“天区”。
我第一次在星图软件上把全天星座边界线点亮时,那感觉真是难忘。原本熟悉的、由亮星勾勒出的形象——猎户的腰带,天鹅的十字——瞬间被淹没在一张无比复杂的、由曲折线条构成的网里。星空突然变得异常“拥挤”,也异常“陌生”。那些名字,很多我从未听过:显微镜座、六分仪座、唧筒座(对,就是抽水泵)……它们安静地挤在光鲜亮丽的邻居之间,像一场盛大派对里,坐在角落沉默不语的客人。
六分仪座,夹在狮子座和长蛇座之间,一片黯淡。我曾在一次极好的山野夜空下,特意去找过它。星图告诉我,它就在轩辕十四(狮子座那颗蓝白色亮星)不远的下方。我用手指着星图,再用双筒望远镜对照,反复确认。那天没有月光,银河清晰得像能听见流淌的声音。可即便在这样的条件下,六分仪座那几颗主星,也只是几粒勉强能被余光捕捉的、羞涩的光点。它们无法构成任何有意义的图案,至少以我人类的想象力不能。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奇特的清醒:这个星座,根本就不是为了让人“看”而存在的。它是一块以科学仪器命名的、纯粹的“天空领地”,是航海时代仰望者留给后世的、一个充满理性浪漫的注脚。它在那里,不是为了讲述神话,而是为了铭记人类丈量世界的野心。
这种体验,和寻找北斗、辨认天蝎的感觉完全不同。后者是重逢老友,前者则像在浩瀚档案馆里,费力地核对一个冷僻的索引。成功与否,都带点私密的成就感或自嘲。我记得还有一次,我在自家阳台,顶着城市厚重的人工天光,试图找出小马座。它就在飞马座那个巨大四边形广场的西南角下。星图标示得很清楚。我举着我的7x50双筒,手臂发酸,眼睛努力分辨着那片被光染成橙红色的天幕。结果呢?飞马座的几颗主星顽强地亮着,而小马座的位置,只有一片模糊的、均匀的亮斑,像是有人用沾了灰的橡皮,在那里轻轻擦过。我没找到它,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这种“知道”,是星图、是那些精确的边界线给我的底气。你看,这就是现代星座定义有趣的地方:它先是一个行政概念,其次才是一个视觉形象。
这让我忍不住去想,我们和星空的关系,其实是很“功利”的。远古的牧羊人用星星讲故事,指引方向;后来的水手用它们导航;现代都市人,或许只从十二星座里寻求一点心理慰藉或社交谈资。我们总是在星空中寻找我们需要的东西:故事、路径、意义。而那八十八个星座的全景,像一面过于诚实的镜子,映照出人类文明重心的迁移——从神祇与野兽(武仙座、大熊座),到地理大发现时代的奇珍(杜鹃座、剑鱼座,以南天动物命名),再到科学仪器的登堂入室(望远镜座、时钟座)。星空,成了一部散落的、非线性的文明史碎片集。
所以,当我再听到朋友一本正经地讨论巨蟹座和摩羯座的性格差异时,我心里总会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鄙夷,更像是一种地理上的同情。我会想,亲爱的朋友,你知道吗?在你出生那一刻,太阳固然路过了黄道上的某一宫,但与此同时,你的头顶,可能正高悬着鹿豹座那延伸的脖颈,或是天炉座那团象征火焰的暗弱星星。你的命运剧本,为什么只读那十二分之一的开场白,而忽略其余八十八个场景的庞大背景布呢?这种想法有点较真儿,但观星久了,你会觉得那片星空是一个整体,任何切割和特选,都像是只听了交响乐中的一个声部,就宣称理解了整首乐曲。
以我的经验看,星空摄影也是如此。拍下银河核心的壮丽,或者猎户座大星云的绯红,当然令人激动,那是与宇宙巨构的对话。但有一次,我费尽周折,对准了南冕座那片小小的、宝石般的星群,长时间曝光后,在屏幕上看清它那宛若王冠的精致结构时,那种快乐是截然不同的。那更像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件绝美的、只为你展示的秘藏。你在与一片被“遗忘”的星空,建立私人的联系。
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那八十八个星座,像极了星空的各种“方言”。黄道十二宫是那种最流行、几乎人人会说的“普通话”。北斗、猎户是重要的“地方方言”,仍有广泛认知。而像蝎虎座、绘架座这样的,恐怕就是濒临失传的、只有极少数研究者还在琢磨的“古语”了。我们大多数人,能用普通话交流就已足够。但知道还有其他方言的存在,并且偶尔尝试去聆听一两个音节,或许能让我们对这片承载了所有人类仰望的夜空,多一分整体的、而非片面的敬畏。
下次你再抬头,看到熟悉的几颗亮星时,或许可以试着想象一下,那些星光之间的黑暗区域,并非虚无。它们中的每一块,都有自己的名字和边界。那片深邃里,沉默地存在着一个由八十八个国度组成的、完整而古老的星空世界。而我们所熟知的,不过是它灯火最辉煌的几条街巷罢了。这个世界不需要被占卜,它只需要被看见,被知晓,然后在某个清朗的夜晚,成为你视野里,一幅突然变得无比丰饶的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