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撞南墙不回头”,这话我们常说。听得多了,便觉着这“南墙”冷硬得很,那“不回头”的人,也总带着一股子蛮劲。若真要给这副脾性找个生肖的归宿,依我这些年若有若无的观察和琢磨,心里头浮出的,是那个沉默的、仿佛总在低头用力的身影——牛。
当然,这话一说,怕是有人要笑。属牛的人未必都固执,其他属相里倔强的也多得是。这我同意。但我想说的,不是那种泛泛的脾气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牛的固执,很少是火山爆发式的,它更像地壳运动,缓慢,沉默,但力量都积在深处,一旦认定了,那便是骨骼与大地之间的角力,旁人拉不动,自己也转不过弯来。
“不撞南墙”,听起来是个主动的、带点悲壮色彩的冲锋。可在我看,牛的“不撞”,起初往往是被动的,甚至是不自知的。它源于一种对既有“道路”的、近乎本能的依赖。牛在田间劳作,它走的永远是那条被犁头划出的、深深的垄沟。你让它突然跳到旁边的田埂上,它会茫然,会抵触。这不是它懒惰或叛逆,而是在它的认知里,“道”就是那条笔直的、需要埋头走下去的线。这“南墙”,对牛而言,或许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物,而是它内心早已默认的边界,是秩序的一部分。它朝着墙走,不是想撞破它,而是因为它习惯的“路”,就在那个方向。
我有一位长辈,属牛。他一生在一个老牌国营厂里做技术员,手艺精湛到闭上眼睛都能听出机器哪个齿轮有半丝的偏差。上世纪九十年代,厂里效益滑坡,很多人劝他跳槽,甚至有私营厂开出数倍的薪水来挖他。我们都觉得,这堵“南墙”明晃晃地立在那儿了。可他呢,摇摇头,依旧每天骑着那辆老自行车,穿过日渐冷清的厂区,去擦拭那些或许明天就要停转的机床。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机器在这里,我的劲儿就得使在这里”。那不是对工厂的愚忠,更像是一种对自己毕生所循“轨道”的守护。后来厂子改制,他成了技术顾问,那些几乎被时代淘汰的技艺,反而成了宝贝。你说他是撞了南墙,还是守住了自己的“道”呢?我后来想,他的“南墙”,或许根本不是外面的市场大潮,而是内心那份“把事情做到极致”的秩序感。外界风雨飘摇,他反而在自己的秩序里获得了安宁。
从自然习性上看,牛的反刍也很有意思。它把粗糙的草料吞下去,再回到嘴里细细咀嚼。这种生理特质,仿佛也隐喻了某种精神模式:反复思量,缓慢消化,一旦形成认知,便难以更改。属牛人的固执,常常带有这种“反刍”后的确信。他们不是鲁莽地冲撞,而是用很长的时间“想通了”,然后便以一种近乎匀速的、巨大的惯性前行。你想中途改变他的方向?那就像去扳动一列正在轨道上平稳运行的火车头,感觉不到剧烈的对抗,但就是纹丝不动。
这种性子,往好了说,是“有恒”、“可托付”。交给他的事,天塌下来他也会用肩膀扛着那条既定的路线走完。往坏了说,便是“迂阔”、“不知变通”。尤其在今天这个讲究敏捷、迭代、拥抱变化的时代,牛的这份沉稳,时常被误解为笨重。我自己倒觉得,这未必是缺点,更像是一种选择。他们不是看不见别的路,而是认准了,走自己的路,本身就是意义。那份“不回头”里,有一种现代人颇为稀缺的、沉甸甸的尊严。
话说回来,这种“牛脾气”的苦,也只有自己知道。我见过另一位属牛的朋友,为了一段早已千疮百孔的感情,硬是耗了十年。所有人都看出那是一座注定要撞得头破血流的“南墙”,劝她回头。她不争辩,也不倾诉,只是沉默地、日复一日地履行着她心目中“应该”履行的责任和承诺。最后墙倒了,她也筋疲力尽。那次深谈,她只说了一句:“我不是不知道疼,只是觉得,停下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对某些属牛的灵魂而言,“前进”这个动作本身,比方向更重要,甚至是他们确认自我存在的方式。疼痛,或许是他们为自己选择的、必须承受的代价。
所以,回到那个谜题。“不撞南墙”打一生肖?我想,答案还是牛。只是这“撞”,并非激昂的抗争,而是沉默的履行;这“南墙”,也未必是外界的阻碍,常常是他们内心认可的、命运的轮廓。他们的固执里,有一种大地般的悲怆与可靠。你可以说他们不够聪明,但在一个过于聪明的、随时准备掉头的世界里,那种带着钝感的坚持,何尝不是一种对自己的慈悲,对时间的一种古老而诚实的承诺。
我欣赏这份固执,也心疼这份固执。它让世界保留了一些笨拙的、笔直的线条,让我们在疾驰时,偶尔还能瞥见一种不同的、来自大地深处的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