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和一位长辈聊天,他看着我那本贴满便签、画满奇怪箭头的关系图谱笔记,半开玩笑半是忧虑地说:“你这个人,心思太活,有点放荡不羁。” 我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这个词,从他那辈人嘴里说出来,总带着点旧式评书的江湖气,又混着些“不务正业”的规训意味。坦白讲,我心里并不反感,甚至有些隐秘的欢喜。放荡不羁,听起来总比“安分守己”多了几分生命力,尽管这生命力可能扎手,可能漫无目的。
但这个词,和我内心更认可的那个状态——“热爱自由”,隔着一条微妙的河流。在我看来,“放荡不羁”往往是一种外显的、甚至带有表演性质的反抗姿态。它可能是对既定规则不耐烦的踢踹,是“我偏不”的任性,带着点孩子气的破坏欲和引人侧目的虚荣。而“热爱自由”,更像是一种内在的、非如此不可的呼吸方式。它不一定张牙舞爪,甚至可能沉默地固守着一片外人难以理解的精神疆域。一个是为了挣脱而挣脱,另一个是为了成为自己而必须保有空间。这区别,有点像少年时急于离家证明自己,与中年后懂得何为“此心安处是吾乡”。
话说回来,这种对自由的不同渴求与表达,在我们熟悉的生肖隐喻里,早就有过非常精微的刻画。它不是简单的标签,而是一整套行为逻辑与命运可能性的预演。我总觉得,生肖猴,是“放荡不羁”这个词汇最精妙的肉身诠释者。
我认识一位属猴的艺术家朋友。他的工作室永远像刚经历过一场充满创造力的飓风,画到一半的油画靠在墙边,雕塑的泥坯还湿着,角落里堆着不知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齿轮和钟表。你很难看到他完成一件所谓的“大作”。他的热情永远在“下一个”想法上,在将不同事物进行意外联结的智力快感中。他的“放荡不羁”,几乎全在脑子里。对按部就班的日程、对非黑即白的结论、对“就应该这样”的权威,有种生理性的不适。他拒绝被钉死在任何一种框架里,无论是职业的,还是思维的。有次他接了个不错的商业项目,前期沟通顺畅,可就在方案即将定型时,他半夜给我打电话,语气兴奋又痛苦:“不行,我突然觉得我们全都想错了!这条路太‘顺’了,太没意思了。我得把它全拆了,从另一个完全没想到的口子进去。” 结果可想而知,客户暴跳如雷,合作告吹。他损失了报酬,却获得了一种近乎顽童恶作剧得逞般的快乐,以及——用他的话说——“呼吸通畅了”的感觉。
属猴人的自由,是一种思维上的“不羁”。他们像山间跳跃的精灵,轨迹难以预测,厌恶一切预设好的路径。他们的困境往往在于,世界需要成品,而他们沉迷于过程;社会赞美专注,而他们的天赋在于散射。给他们一片规矩的果园,他们想的可能是如何把苹果嫁接成梨,或者干脆在树下挖条地道。他们的自由是解构的、游戏的、永远在别处的。某种程度上,他们是用一生的“不务正业”,来守护内心那团永不熄灭的好奇之火。这种自由很炫目,但也极易疲惫,像一只永远在寻找下一根藤蔓的猴子,脚下却无坚实的土地。
如果说猴的自由是“横向”的跳跃与解构,那么生肖马的自由,则是“纵向”的奔跑与远行。这是一种更古典、更富浪漫悲剧色彩的自由意象。
我曾在一个西南边陲的古镇做田野调查,遇见一个客栈老板,属马。她之前在上海有着光鲜的金融工作,却在某个加完班的凌晨,看着窗外永不止息的车流,感到一种快要溺亡的窒息。用她的话说,“觉得脚下的地板变成了沼泽,天花板在不断下压”。于是她辞职,一路向西,最后停在这个古镇,盘下个小院。她说,启动资金是以前年薪的零头,但每一天,呼吸都是饱满的。她的“热爱自由”,体现在对物理空间无限拓展的渴望上。马是需要草原的,需要地平线的召唤,需要风掠过耳边的速度感。将他们拘在格子间里,就像将野马锁进马厩,再精美的饲料也无法缓解那种源自血脉的焦躁。
但这种对远方的渴求,代价同样清晰。她面对的是家人的不解、收入的极不稳定,以及古镇旅游业的潮起潮落。有段时间客栈生意冷清,她也会对着账本发愁,自嘲道:“你看,我这匹野马,自己跑出来,才发现草原上不仅有风,还有狼和漫长的寒冬。” 可她眼神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认命的清澈。马的“热爱自由”,带着一种宿命感。他们的快乐在于奔跑本身,至于跑向何处,终点有何奖赏,有时反而在其次。他们的困境是,这个高度组织化的世界,已经很少有为奔跑本身预留的纯粹跑道了。所有的奔跑都被赋予意义:要更快、要超越、要抵达某个KPI。这会让一匹真正的马感到深深的荒谬与疲倦。
话说回来,并非所有对自由的向往都以“不羁”或“远行”的面貌出现。生肖龙所代表的自由,是另一种格局。那是一种“创造规则”而非“反抗规则”的自由。龙腾云驾雾,俯瞰山河,它的自由在于其视野的宏大与行动的自主性。我一位属龙的导师,便是如此。他并不刻意挑战学术界的陈规,而是通过扎实的、开创性的研究,直接开辟了一个新的讨论领域,让后来者不得不沿着他划出的轨迹思考。他的自由,是“王者”的自由,建立在强大的自律、深厚的积累与宏伟的蓝图之上。这与生肖狗形成一种有趣的对照。狗也渴望自由,但那自由往往存在于一个被认可、被需要、被爱的“忠诚”框架之内。给它无限的、无目的的旷野,它反而会惶恐。它的自由,是系着牵引绳的散步,是守护家园时那份“有所属”的安心。这两种自由,谈不上高下,只是灵魂不同的认领方式。
观察这些,最终还是会回到自己身上。我们每个人心里,何尝没有住着一只猴、一匹马,或一条龙呢?在deadline压顶、会议冗长、生活按部就班得令人麻木的时候,我灵魂里那只属猴的部分就会挠我,怂恿我丢开一切,去干点“没用”却好玩的事;那匹属马的部分则会嘶鸣,渴望订一张不知所踪的车票,把重复的风景狠狠甩在身后。
但我大抵是成不了纯粹的猴或马的。作为一个靠文字与观察为生的人,我选择的可能是一种更接近“土龙”或“耕牛”的道路——在一定的纪律与框架内(比如交稿日期,比如编辑的要求),开垦属于自己的思想田地,在其中培育尽可能自由的表达。我的自由,是案头的自由,是在方格稿纸间构建无限宇宙的自由。它不那么炫目,甚至有些寂寞,但它让我感到踏实。
或许,这就是现代人共同的处境。我们无法全然“放荡不羁”,那需要太大的天赋或运气,也难免伤己伤人;我们也难以彻底“热爱自由”到弃绝一切羁绊,因为羁绊常常也是爱与责任的另一副面孔。我们所能做的,或许只是辨认出自己灵魂深处,那份对自由的渴望究竟属“猴”、属“马”,还是属其他。然后,在现实的缝隙里,为自己保留一条通风的甬道,一个可以跳望的窗口,一小片允许思维“撒野”或不带目的“奔跑”的自留地。
夜深人静,写完这些字,我合上笔记本。窗外是城市规整的灯光,像一副巨大的、写满秩序的棋盘。而我忽然觉得,能在这棋盘般的格局里,偷偷存下一点属于生肖猴的“不羁”想象,或是一缕生肖马渴望的“野风”,这本身,就已是一种奢侈而真实的自由了。我们终究是在戴着镣铐辨认星空,而镣铐的重量,有时恰恰让我们感知到,星空为何令人向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