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多伦多,冷空气已经有了刀刃的锋芒。我紧了紧外套,跟在一群小吸血鬼和小精灵身后,看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用那声清脆又带点狡黠的“Trick or Treat!”叩开一扇扇缀满南瓜灯的门。糖果被倒入袋子的沙沙声,孩子们满足的道谢,门内屋主慈祥的笑容——这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场运行流畅的、甜蜜的夜间戏剧。可就在某个瞬间,那句听了无数遍的话,突然在我耳朵里变得陌生起来,甚至有点别扭:“不给糖,就捣蛋。”它听起来不像一个请求,更像一个被糖纸包裹着的、微型的威胁。
我一直好奇,这带着一丝无赖气的儿童游戏,根系究竟扎在什么样的土壤里。大多数人,包括几年前的我,会满足于那个浪漫又模糊的答案:哦,源自古老的凯尔特萨温节,那时鬼门大开,人们要伪装自己,讨好或吓退亡灵。但当你真去抠那些细节,就会发现,“化装”是一回事,“挨家索要糖果”是另一回事,而将二者用一句半真半假的威胁绑在一起,这个精巧的化学反应,绝非某个单一节日的直系后代。
我的探究像在翻一堆杂乱的家庭相册。最早清晰的影像,不在不列颠群岛的迷雾里,而在中世纪欧洲的教堂阴影下。我读到“灵魂之饼”(Soul Cakes)的习俗,眼前便有了画面:万圣节次日,也就是万灵节,穷人家的孩子和乞丐会挨门拜访,为屋主逝去的亲人唱诗祈祷,以此换取一块块小圆饼。这不是乞讨,而是一种严肃的交换——我以虔诚的祝祷,为你家漂泊的灵魂争取在炼狱中减刑的筹码,你则以物质回报我的精神劳作。你看,最初的“给予”,内核不是打发或娱乐,而是一种关乎信仰与彼岸的互惠契约。这份契约里,有对死亡的敬畏,有社群互助的影子,唯独没有“捣蛋”的位置。
那么,威胁是从哪儿溜进来的呢?我猜想,它是在社会结构的缝隙里滋生的。另一个脉络,比如在不列颠群岛的“伪装”传统里,年轻人——常常是穷苦的——会涂黑脸孔或穿上奇装异服,在万圣节前后进行“讹诈”。他们唱歌、说吉利话,或者干脆用恶作剧相胁,换取食物、金钱或酒饮。这是一种被季节和习俗短暂许可的越界,是贫富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戏谑感的缓解机制。富人在一夜之间容忍这种轻微的冒犯,换取社区的安宁与某种“积德”的心理安慰。
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支流——严肃的“灵魂之饼”与戏谑的“伪装讹诈”——是在何时何地,被谁搅拌在了一起,终于成了“不给糖就捣蛋”这杯鸡尾酒?坦白说,很难找到一个确切的时刻。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自发的民间融合,尤其是在爱尔兰和苏格兰移民将他们的节日习惯带到北美广袤的新大陆之后。在社区关系不那么固化的新环境里,古老的敬畏淡化了,娱乐的需求上升了。孩子们继承了“化装”和“索要”的动作,却逐渐遗忘了为灵魂祈祷的歌词。那句威胁,也从可能动真格的社区摩擦,弱化成一句俏皮的口头禅。
但真正将这一切定型、封装、然后像可口可乐一样销往全球的,是二十世纪中叶的美国。我翻阅旧杂志和广告,感觉那真是一个奇妙的时期。二战后的社区建设,婴儿潮带来的庞大儿童群体,以及糖果工业敏锐的商业嗅觉,共同完成了一场宏大的“编纂”。社区领袖和学校老师开始积极组织“安全”的讨糖活动,引导孩子们只在熟悉的、点亮灯火的家庭停留。糖果公司则投入巨资宣传,将万圣节与他们的产品牢牢绑定。于是,“捣蛋”的部分被最大程度地消毒、规训,塞进了“安全”、“甜蜜”、“邻里友善”的现代包装袋里。一场曾经混杂着亡灵敬畏、阶层流动与轻微混乱的民俗仪式,被成功地改造成以儿童和家庭为核心、高度商业化的消费主义狂欢。
想到这里,我站在寒意渐深的街头,看着又一个满载而归的“蜘蛛侠”,心情有些复杂。我有点怀念那个“灵魂之饼”所暗示的、人与不可见世界之间的郑重连接。那种用一块饼交换一次祈祷的朴素逻辑里,有对时间、血缘和死亡的认真打量。而现在的我们,似乎只交换塑料包装和卡路里。这是一种必然的“祛魅”吧,把神秘的、带点危险色彩的古老仪式,打扫干净,装上护栏,变成适合所有年龄段的安全乐园。
但话说回来,当我看到我的小邻居,一个平日里害羞的亚裔男孩,今晚穿上恐龙服,理直气壮地对陌生邻居喊出“Trick or Treat!”时,我又觉得,某种古老的、微弱的精神火花,或许还在闪烁。那不仅仅是在讨糖。那是孩子在一年中被特许的一夜,可以安全地“逾越”平日“不可索取”的社会规则,可以戴上面具暂时成为另一个存在,可以对着成人世界行使一点点无害的“权力”。这像是一场短暂的社会契约暂停,我们成年人集体默许,甚至精心搭建场景,让孩子们体验一次小小的、甜蜜的“反叛”。
所以,也许它并没有完全死去,只是彻底换了衣裳。我们不再恐惧亡灵,但我们依然需要这样一个夜晚,来安放一些别的东西:孩子被压抑的冒险欲,社区间脆弱的温情联系,以及我们自己对“规则之外”那一点点遥远而安全的想象。南瓜灯里的烛火,早已不是为鬼魂引路的篝火,但它暖融融的光,依然照亮了一张张涂满油彩的、快乐的脸。这究竟算是一种失落,还是一种新生呢?我裹紧外套,转身回家,袋子里是邻居硬塞给我的、自己也不爱吃的太妃糖。嗯,这交换本身,似乎也成了一种新的、略带尴尬的社区仪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