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日历,纸页上的“农历三月初七”几个字,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淡淡的、莫名的涟漪。三月三,那个被诗词和传说镀了金的日子,似乎离我更近些;而这初七,不上不下,卡在春天暄暖的腰眼上,像个被遗忘的、略带羞怯的庶出之子。可不知怎的,我偏偏对这天留意起来。或许,正因它的寻常,才更像我们大多数人生活里,那些模糊流淌着的、对春日的感应。
“上巳”这个词,便是在这份留意里,悄然浮上来的。古时候,这节日的日子并不固定,但总在三月上旬的巳日。魏晋以后,才渐渐锚定在三月初三,成了“重三”。可记忆里,我祖母那辈人,嘴里是从来不说“上巳”的。她们只会指着窗外渐深的绿意,用柔软的乡音说:“地气暖透了,该出去走走,沾沾清气。”那“沾沾清气”四个字,如今想来,真是精妙绝伦,几乎道破了上古“祓禊”的全部玄机。祓,是拔除;禊,是洁身。古人择此春水初涨、阳气勃发之时,临水洗濯,宴饮游玩,哪里仅仅是为了卫生?那分明是一场郑重的精神仪式,借由流动的活水与萌动的草茵,将一冬的沉郁、个体的灾晦,连同旧岁的尘垢,一并交付给自然去化解与更新。那是对生命本身的祈福,一场集体参与的身心重启。
我的童年,便浸润在这“重启”的遗风里,只是当时浑然不觉。每到清明前后,父亲必定会选一个周末,全家骑车去城外那条不知名的小河边。母亲在旧床单铺就的“野餐毯”上摆出自制的青团和卤蛋,我们孩子则脱了鞋袜,迫不及待地把脚探进尚且刺骨的春水里。那冰凉像一根针,猛地刺醒蛰伏的感官,随后,便是水流拂过皮肤的、柔软的触感,和脚底鹅卵石粗粝的踏实。阳光晒着后颈,鼻子里满是河水腥润的气息,混着岸边新翻泥土和青草断裂的、辛辣的芬芳。我们笑着,跑着,好像把一整个冬天的沉闷都抛在了身后。那种由内而外的松快与明亮,与书本上“祓禊畔浴,招魂续魄”的肃穆描述相去甚远,但内核里那份借自然之力、获得焕然一新的愉悦,却古今如一。
你看如今,这遗风变形成何等热闹的景观。一到春日晴好,朋友圈便成了踏青摄影大赛。人们涌向一切被算法标注的“花海”与“草坪”,精致的野餐垫、天幕帐篷、卡式炉一应俱全。坦白说,我最初是带些偏见去看的,觉得那不过是消费主义包装下的、程式化的“春游表演”。直到有一年,我在城郊湿地公园,看到一家老少在河边,孩子追逐风筝,老人静坐垂钓,中年夫妇并肩走着,并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云。那一刻,夕阳给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了层金边,连同他们身后潺潺的流水。我忽然心下一动:他们或许不知“上巳”,不求“祓禊”,但那临水而立的身姿,那被春风吹拂的脸庞,那暂时从水泥格子里挣脱出来、渴求舒展的筋骨,不正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现代的净化仪式么?我们热衷于谈论“洗肺”,崇尚“接地气”,追求“正能量”,这些祛魅后的、近乎科学的词汇,包裹的难道不是同一种渴望——在季节的转折处,向山川草木借取一份生命力,来涤荡身心的疲惫与淤塞?
至于那份古老的、属于“三月三”的,带有男女欢会色彩的社交属性,也并未消失,只是转换了赛场。春日公园里络绎不绝的相识与偶遇,各种徒步、露营社群的火热,年轻人借着春光蓬勃的“人设”展示与互动……这何尝不是一种泛化的、祛除了具体仪式束缚的“人群聚合”?节日的内核,那集体性的情感宣泄与联结需求,总是能找到它的出口。
这么想来,农历三月初七这一天,于我,便成了一个提醒的符号。它提醒我,传统并非一件锈蚀的青铜器,陈列在玻璃柜里。它更像一条地下河,在我们不自知的时候,依然汩汩地流淌,滋养着地表之上的生活之树。具体的日期、繁琐的仪轨,或许早已漫漶不清,但那份应时而动、向自然寻求庇护与重启的古老冲动,早已写进我们文化基因的深处。窗外的梧桐,新叶又舒展了几分。我合上日历,心里盘算着,这个周末,也该出去走走了。不为考证什么,只为去风中站一站,让那股“清气”,也沾我一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