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大早,去菜市场,看见环卫老师傅在扫街边的落叶,唰唰的,很有节奏。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姐笑着搭话:“您这可真是‘整天打扫’啊。”老师傅也笑:“嗐,习惯了,见不得脏。”
我心里一动。“整天打扫”,这话听着真熟。后来才琢磨过来,这不是小时候猜过的一个老谜语么。谜面就这么四个字,打一生肖。那时候第一反应,当然是牛。老黄牛,耕田耙地,不就是在“打扫”田地么?勤勤恳恳,从早到晚,没个停歇。这印象太深了,深到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但话说回来,要是谜底就这么直白,似乎又少了点嚼头。我后来再想,整天打扫,除了那份显而易见的勤劳,是不是还有点儿别的意思?比如说,是不是有点……过于爱干净了?那种一遍又一遍,眼里容不下一点灰的劲头。这就不是简单的劳作,里面掺了点对秩序近乎执拗的追求,说好听点是讲究,说直白点,可能就沾点“洁癖”的边了。
这么一想,这谜语的味道就厚了。它指的不是一个生肖,我看哪,它画出了两类“面孔”,或者说,是“勤劳”这枚硬币的两面。
先说这牛。我们总夸牛勤劳,这没错。但以我的经验看,牛的勤劳,常常伴随着一种独特的“整洁观”。我父亲身上就有点那种老黄牛的影子,他不是属牛的,可做派像。他以前在厂里管工具,那个工具箱,简直像他的命根子。扳手、钳子、螺丝刀,大大小小,分门别类,用棉纱擦得锃亮,用完必须原样摆回去,差一丝角度他都能看出来。他那不是给谁看,就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要求:东西就得在它该在的地方,井然有序,心里才踏实。你说他是在“打扫”工具吗?也是,但更是在“整理”他那一方世界的秩序。现在职场里,我也见过这样的人,自己负责的报表、文档、代码,规整得一丝不苟,像精心耕过的田垄。他们的勤劳,很大一部分是耗在这种维持“整洁”的系统性劳作上的。这不是敷衍了事的打扫,这是一种深植于责任感的、沉默的构建。
可要说到“洁癖”这个味儿,牛就显得有点太持重了。这时候,另一个影子就晃晃悠悠地浮现出来了——鸡。
坦白讲,最初听到“鸡”是这个谜底的另一种说法(说是“酉鸡”,谐音“有疾”,指爱干净的毛病),我觉得有点扯,谐音梗嘛,总显得取巧。可后来自己观察,再一琢磨,嘿,你还别说,这鸡,怕是比牛更能诠释那种“过度打扫”的精气神。
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住过,院子里就散养着几只鸡。别的记不清了,但它们爱干净的样子,印象极深。天儿好的时候,它们会在墙角干燥的沙土地里,扑腾着翅膀,把沙土扬到羽毛深处,再抖落出来,周而复始,乐此不疲。那不是在玩,那是在沙浴,是它们清理皮肤和羽毛里寄生虫的方式,认真得像个仪式。没事的时候,就总用喙细细地梳理羽毛,左一下,右一下,非得弄得油光水滑才罢休。你靠近它的窝,它都紧张,好像你带来的风都会弄乱它那一亩三分地的格局。这种对自身和周遭洁净的专注,几乎是一种本能,带着点神经质的挑剔。
这让我想起我一位前同事,她就属鸡。她的办公桌,是我们部门的“奇观”。文件永远用颜色一致的夹子夹好,按使用频率和项目分类,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和长短排列,便签纸的边缘一定要对齐桌沿。我们掉个饼干屑都心惊胆战,生怕破坏了那种“圣洁”的秩序。她人很好,就是有点,嗯,不太好接近,因为你总觉得进她那个气场,就得遵守一套无形的、严苛的卫生法则。你说她效率高吗?确实高,东西随手就能找到。但你也会觉得,她维持这套体系本身,就耗费了巨大心力。她的勤劳,有很大一部分,是用来对抗“乱”的可能性的。这就像那只不停地啄理羽毛的鸡,干净是干净了,可会不会有点累?
扯远了,我们再拉回来。这么一比较,就有意思了。牛的“打扫”,更像是责任驱动的,是面向外部的,是把一片混沌整理成可耕耘的田地的过程,厚重,甚至有点悲壮。而鸡的“打扫”,更像是本能驱动的,是面向自身的,是对既定秩序锱铢必较的维护,精细,但也可能流于琐碎。
在我看来,这其实触及了我们生活里一个挺核心的纠结。我们崇尚勤劳,可当勤劳异化成一种对“绝对整洁”的强迫性追求时,它本身的意义会不会被消耗?就像现代人,很多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每天花大量时间打扫、整理、归位,这当然是勤劳,可有时候会不会也因为害怕“乱”,反而失去了生活本该有的、那种随意舒展的乐趣?我们心里或许都住着一头牛,想把事情做好,井井有条;但也可能藏着一只鸡,对细节吹毛求疵,难以容忍计划外的“尘埃”。
可能我比较偏激,但我始终觉得,真正的、健康的“整洁”,或许应该是牛的心,加上一点点鸡的眼。就是有那份把事物梳理出大框架的勤劳和担当,但不必在每一片羽毛的纹路都对齐这事上耗尽热情。毕竟,生活这块地,耕耘它,是为了长出庄稼,不是为了欣赏自己犁出的笔直线条——当然,线条笔直,看着也确实挺舒服的,这是个矛盾。
所以,“整天打扫”这个谜语,到最后,揭晓的或许不是某个动物,而是我们自己的一种状态。在这个恨不得把每分钟都填满、把每个角落都消毒的时代,我们是更像那头沉默耕耘、在劳作中构建秩序的牛,还是更像那只不停梳理、在秩序中寻求安全感的鸡呢?
又或者,我们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只在鸡窝边踱步、心里却想着远方田地的,奇怪的混合体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