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和老友几个在胡同里的小馆子吃饭,酒过三巡,聊起单位里一次评优。一位平时人缘极好的同事,因为坚持按条条框框打分,把另一个私交不错的同事给“刷”了下来。桌上立刻分了两派,一派赞他“大公无私”,一派怨他“不近人情”。我抿了口酒,没插话,心里却绕着这个词打转。“大公无私”,听起来像庙堂匾额上的金字,光灿灿,沉甸甸,可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怎么就显得那么疙疙瘩瘩,甚至有些刺眼了呢?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些被我们赋予了人格的生肖。人们总爱问,哪个生肖最是“大公无私”?好像能给这品质贴上个属相标签,心里就踏实了。
说起这个,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怕是虎。山中之君,额头上仿佛天生刻着个“王”字,统御一方,裁决百兽。它的“公”,是建立在威严与力量之上的秩序,如同古时候的判官,惊堂木一拍,善恶分明。我认识一位属虎的前辈,在单位主管风纪,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任何流程上的瑕疵,到他那儿都休想蒙混过关。你说他无私吗?在规则面前,他确实六亲不认,那份刚正让人敬佩。可时间久了,我也看出点别的。他的“公”,有时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冰,确保了一碗水端平,却也冻伤了递碗人的手。那份无私里,包裹着极强的自我确信,甚至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独断。他维护的是他心中那条绝对笔直的“线”,至于线两侧活生生的人的喘息与难处,似乎不在他那套公正系统的运算范畴内。这能算纯粹的无私吗?或许,那更像一种对原则的、近乎洁癖的忠诚。
那龙呢?龙常被奉为能兴云布雨、泽被苍生的神物,似乎最有“大公”的气象。它俯瞰人间,降下甘霖,普天之下,莫非恩泽。这种公正,是阳光雨露式的,看起来不偏不倚。可我总觉得,这种高高在上的“无私”,有时候恰恰因为离地太远,而失却了温度。它关心“天下”是否丰饶,却未必知晓东村干旱的禾苗与西村溃堤的苦楚,本质上是均等的漠然。就像历史上一些理想化的政策,初衷无比高尚,要缔造大同,可推行下去,却可能因为忽视了地方上千差万别的“私”(个体的具体需求),而变成灾难。龙的“公”,是宏大叙事里的公,抽离了具体,也就容易流于抽象与浮泛。
这么一想,倒觉得狗这个属相,在“无私”的议题上,呈现出更复杂、也更耐人寻味的面相。狗的忠诚是出了名的。它的“公”,往往体现在对某个对象或某套规则的无限忠诚上。看家护院,它不因来者是亲戚就摇尾,也不因是盗贼就给好脸色,界限分明。这很像一些把规矩奉为圭臬的人。我老家有位属狗的长辈,在村里管账目,一辈子没给自己家多记过一分工,没占过集体一分便宜,人称“铁算盘”。他的公正是有目共睹的,他的无私就体现在对“账面绝对平衡”这件事的忠诚上。可问题在于,他所忠诚的“主人”——那套规矩或那个集体——本身是否永远公正呢?如果规则本身是倾斜的,是错的呢?他那不容置疑的忠诚,会不会反而成了加固不公的工具?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错误的方向上,凭着一种可歌可泣的“无私”劲头,把事情推向更糟糕的境地。他们的“无私”是真的,但眼光与判断的局限,也让这种“无私”带上了悲剧性的色彩。
绕了一圈,我反而觉得,“大公无私”或许根本就不是某个生肖的专属品德,它更像一种在人性钢丝上艰难行走的平衡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无私”,可能只存在于想象之中。我们凡人所能追求和辨认的,往往是在具体情境下,那份试图超越一己之私的“倾向”与“努力”。它需要虎的魄力去斩断私情,需要龙的视野去关照全局,也需要狗一样的忠诚去坚守某种底线。但同时,它更需要一份对自身局限的警觉,一份对“私”字复杂性的理解——理解他人的“私”,也正视自己心底那点或许上不了台面的“私”。
记得我父亲,一个普通的老会计,他处理事情有个特点。家族里谁家有急事要用钱,他若帮,一定会明明白白算成借款,哪怕不收利息,也要让晚辈打张条子。母亲以前常怨他“死板”、“不顾亲情”。后来他跟我说:“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我今天为他坏了规矩,看似是‘顾私情’,可对家族里其他守规矩的成员,就是‘不公’。这张条子,是让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记住,情分不能成为僭越公平的借口。”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那有点讨人嫌的“死板”,或许就是一种在“公”与“私”的夹缝中,能找到的最笨拙也最干净的坚持。
夜深了,酒馆外的胡同幽深,石板路被岁月磨得中间凹陷,两边隆起。你说这条路是完全平坦的公允吗?也不是。但正是这无数个日夜、无数双脚印共同作用出的微妙倾斜,让它承住了雨水,稳住了步履。真正的、可实践的公正,恐怕不是锱铢必较的天平,而是这条走着走着,便觉出它合理与温润的,活的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