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泡茶,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手里把玩着一只粗陶杯子,不知怎的,脑海里就浮出“骑者善坠”这四个字来。说来也怪,有些成语就像一块老玉,你越是摩挲,越能觉出它里头裹着的、冷冰冰的智慧。字面意思再简单不过了,善骑的人,反而容易摔下来。可它指向的,哪里仅仅是马背上那点事呢?这分明是一句给所有“擅长者”的、带着凉意的谶语。
嗯,这么说吧,既然是个谜面,总得有个谜底。若让我来猜,这“骑者善坠”扣的,怕是“午马”。理由倒不止于“骑马”这层最直白的关联。你细想,这成语的魂,不在“坠”,而在那个“善”字上。是因为擅长,是因为在那条路上跑得太顺、太自信了,以至于忘了脚下也有沟坎,忘了风太大也会迷眼。这味道,是不是恰恰就贴在属马的朋友们那最鲜明的人格画像上?我们常说午马奔腾,主进取,有 leadership,像一团永不肯熄灭的火。这是他们得天独厚的优势,是生命力的奔涌。可你发现没有,那燃得最旺的火,往往也最早让人看到灰烬的影子。我总觉得,属马的人骨子里有种近乎天真的自信,觉得凭着一腔热血和那股子冲劲,没有踏不平的山头。这当然是魅力,但也恰恰是那个最光滑的、容易让他滑倒的坡面。
我认识一位朋友,就属马。是做市场开拓的,一把好手。他的故事,我印象太深了。那真是“善骑”的典范——嗅觉灵敏,行动如风,别人三个月理不清的头绪,他一个星期就能拉起队伍开干。大家都服他,觉得有他在,前方就一定有路。后来公司有个极关键的项目,对手实力很强,周期又压得短。自然,这担子落在他肩上。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就像上了发条,不,像一枚出了膛的炮弹,所有力量都用在冲刺上。我们都觉得,稳了。可结果呢?项目在最后关头出了个大纰漏,问题就出在一份他“觉得”绝对没问题、所以只草草掠了一眼的第三方数据报告上。那报告里有个小数点,安静地错了一位。就这一位,让所有华丽的冲锋,成了无法挽回的失误。后来他喝醉了,跟我反复念叨一句话:“我太熟了,我闭着眼睛都能跑完这段路,怎么就没想到要低头看一眼呢?” 你看,这就是了。他不是败在能力不足,恰恰是败在那份因“善”而生的、几乎成了本能的笃定上。那笃定蒙住了他的眼,让他忘了,最快的马,也得时不时勒一下缰绳,看看蹄下的路是实是虚。
话说回来,这种特质若往深处探,还有一层更让人唏嘘的体现,就是“不认输”或者说“不愿示弱”。马是站着睡觉的,这种姿态本身就象征了一种永不松懈的、战士般的自我要求。这固然可敬,可人毕竟不是马,总有累的时候,总有需要依靠的时刻。我观察过,很多属马的朋友,身上都有这种“硬扛”的悲情色彩。他们像是自己人生沙场上的孤胆英雄,遇山开山,遇水架桥,习惯了一切自己扛。这当然是了不起的担当。可风险也在这里:当真正的巨浪来袭,一个人的臂膀终究有限。他们因“善”而生的骄傲,让他们难以开口说一句“帮我一下”,或者承认“这条路,我可能走错了”。于是,那份孤勇,很容易就滑向固执;那份自信,不经意间就成了刚愎。最终,可能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捍卫那个“善骑者”的尊严,咬着牙朝着悬崖冲过去。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悖论:最善于奔腾的生命,有时却困在了自己划定的、名为“强大”的围栏里。
所以你看,绕了一圈,“骑者善坠”哪里仅仅是一个关于马的谜语。它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可能有的那个“阿喀琉斯之踵”——我们最依赖的优势,最引以为傲的本领。那个我们靠它安身立命、赢得掌声的东西,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可能会给我们最沉重的一击。写作者沉溺于自己的文风而失去新意,工匠过于信任手艺而忽略了材料的特性,甚至,一个总是能安抚别人的善良人,最后却耗干了自己。我们都在骑着某匹自己驯服的“马”,飞奔在人生的原野上,都面临“善坠”的风险。
坦白讲,我自己也常常警惕这一点。我算不上擅长什么,但总有些自己熟悉的、觉得舒适的思维路径。比如写东西,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滑向某几种自己用惯了的比喻和论述方式,觉得这样安全,这样“善”。可每当这种时候,我就要逼自己停一停,泡杯茶,看看窗外,或者干脆读一本完全不相干的书。我得主动去“坠”一下,去打破那个因为熟练而变得光滑的斜坡,哪怕只是微微调整一下方向,看看别的风景。这不是否定自己的长处,恰恰相反,这或许是为自己的“马”安装一副清醒的辔头。让速度慢下来,不是为了停滞,而是为了下一次起跑时,能更看清远方,也更看清自己脚下的路。
说到底,生肖也好,成语也罢,给的都不是答案,而是一点警醒的凉意,一个看问题的角度。属马的朋友,或许天生就带着更炽烈的火焰,更急促的鼓点。这无疑是生命慷慨的赠予。但老天爷就是这么爱开玩笑,最珍贵的礼物,往往也带着最需要小心轻放的提示。那份奔腾的豪情,若能偶尔融入一点沉静的复盘,那份一往无前的自信,若能间或听听旁人的哨音,那么,“善骑者”就真的可以不仅善奔驰,也能善抵达了。
茶凉了。窗外的光移了位置,不再那么刺眼。我放下杯子,想,所谓的智慧,或许就是在漫长的骑行中,不断学习如何与自己那匹骄傲的、迅捷的“马”相处吧。不压抑它的天性,也不放纵它的盲目。这其中的分寸,恐怕值得我们用一生去慢慢掂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