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条回家的路
去年四月中旬,嗓子毫无预兆地发了炎,像被粗糙的沙纸打磨过。那几天正好临近所谓的“世界嗓音日”,手机里推着各种护嗓贴士,我看着,心里却是一片焦灼的空白。对于一个靠嗓子活着的人,这种失声的恐慌,不亚于画家突然目盲。我哑着,在安静的房间里踱步,竟无端想起幼时在戏校,冬日清晨那种凛冽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
我们那会儿练早功,叫“喊嗓”。不是瞎喊,得寻一处有水、有回音的地方,冲着墙,或者干脆就对着冰封的湖面。天还是蟹壳青的,吸进肺里的气,冰凉,却有股清冽的穿透力。师傅不教你具体怎么震动声带,他总说:“找那口气,把声音‘送’出去,像扔一块石头,让它自个儿落到该落的地儿。” 我懵懂地照做,起初只觉得喉头紧,声音扁扁地卡在喉咙口,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鸟。师傅走过來,不批评,只是用手轻轻按了按我紧绷的肩膀和脖子根儿,说:“这儿松了,路才通。”
就这么一个“松”字,我琢磨了不下三五年。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传统戏曲里那些看似玄妙的练声法,“喊嗓”、“吊嗓”,精髓哪里是几个神奇的“发音位置”啊。它是一整套的“系统”。这个系统的核心,不是你的喉咙,甚至不全是你的嘴,而是你整个人的状态——你怎么呼吸,怎么站立,怎么在发出高亢声音时,反而让喉头那些小肌肉“偷懒”。现代人总想找一把钥匙,打开“好声音”的锁,可我们这行当的老祖宗,传下来的是一张需要自己慢慢走、慢慢体会的地图。
比如说“气”。行外朋友总觉得我们说的“气沉丹田”很神秘。说实话,练到后来,它一点也不玄。它不是一种刻意的“下沉”,更像是一种注意力分配和身体协调。你试着在要说话前,别急着出声,先让气息自然流动起来,感觉肋骨架像旧式手风琴那样温和地打开、收回。声音不是“推”出来的,是气息自然“带”出来的。我常打个比方:声音像风筝,气息是那根线,是风。你手里得稳实地握着线轴(就是那种下沉的稳定感),风筝才能借风势高飞,而不是你自己扑腾着要上天。现在我看很多朋友,特别是老师、销售,说话久了嗓子就哑,多半是那根“线”没了,纯靠嗓子硬“扑腾”,可不就累垮了。
这就说到养护了。我们这行的护嗓,是浸到日常骨子里的,是一种“生活方式”。我老师,一位唱了几十年老生的先生,他有些习惯在旁人看来近乎“古怪”:演出前绝对不碰冰水、甜腻的糕点,他说那会让声音“裹上一层黏液”;睡前必做一套无声的“松喉”动作,其实就是极度放松地打几个哈欠,让喉部所有肌肉回到最懈怠的原始状态;他甚至连说话的音量、语速都有意识控制,绝不无故浪费。那时候我觉得是老先生们太讲究,后来自己吃了亏才懂。
有一次接了一连串的商业演出,场子嘈杂,空调干得像沙漠,我又仗着年轻,没严格遵循演出的规矩,下了台还和人畅聊畅饮。结果第三天,嗓子就“罢工”了,那种声音完全不受控制、嘶哑破音的感觉,至今心有余悸。从医院出来,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老师那些“古怪”的习惯。那不是迷信,那是把嗓子当成了一个精密的、有情感的器官,而非一个随用随取的工具。防大于治,它的道理在于:你的声音状态,是你整体生命状态的晴雨表。你累了,紧张了,上火了,它最先知道。
所以有人问我,你们戏曲演员这么费嗓,是不是职业病特多?以我的经验看,恰恰相反。只要你真正理解了那套系统,并把它变成生活的本能,嗓子反而比很多人经用。最伤嗓子的,其实不是有方法的“唱”,而是日复一日错误的“说”。是那些紧绷着脖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会议发言;是那些在嘈杂环境里不自觉拔高的、失去气息支撑的交谈;是情绪激动时,那份直接冲击声带的呐喊。
话说回来,传统的东西直接搬到今天,肯定有不合时宜处。我们当年对着湖水喊嗓,求的是一份空旷与反馈,现在城市里哪找这个?我的办法是“翻译”。比如重要演讲前,我不会再去“吊嗓子”,但我会找一个安静角落,用最放松的状态,从低到高哼鸣几个简单的音阶,重点不是开嗓,而是重新唤醒那种“气息带动”的身体记忆,检查一下我的“线轴”是不是握稳了。在干燥的空调房里,我手边永远有一杯温水,不是渴了才喝,而是时不时润一下,模仿那种戏曲演出后台常备的“水汽氤氲”的环境。我把这些,看作是将古老智慧“本土化”的实践。
我总相信,嗓音保健的终点,不该是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把它当个易碎品。那太憋屈了。它的终点,应该是“解放”和“表达”。是让你想大笑时,能畅快地笑出来;想倾诉时,声音里有温度和纹理;想坚持时,那份力量能稳稳地传递出去。我们练声,最终练的是一份对自己身心的觉察与控制,是一份气韵的贯通。声音通了,人好像也通畅不少。
记得嗓子恢复后那个清晨,我照例起身。没有去喊嗓,只是站在窗前,深深地、无声地呼吸了几次。然后,用最平常、最松弛的状态,念了一段最熟的戏文。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圆润,像一颗颗被泉水洗过的卵石,妥帖地落在晨光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嗓音日提醒我们的,或许不是如何保养一个工具。而是让我们记起,声音本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一条路。它通往外界,更通往我们自身。养护它,就是养护我们内在生命的通畅。而所谓的科学或是传统,无非都是路标,指引我们如何把这条走歪了、走窄了的路,重新走得宽阔、绵长,走得自由自在。
窗外,城市已经开始喧嚣。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着,那是现代生活的喉咙。我喝了口温水,忽然很想像旧时那样,对每一个需要依靠声音生活的人说:慢一点,松一点,找到你的那口气。让你的声音,成为一条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