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八月潮湿的热浪席卷而来,我总会想起亚得里亚海边,那个同样闷热却星光流淌的夜晚。2003年,威尼斯,丽都岛。那天是8月6日。我记得清楚,因为主竞赛单元一部备受期待的美国大片媒体场刚刚结束,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种工业化糖精般的甜腻感。我和几个相识多年的意大利记者逃了出来,躲进一家临运河的小酒吧,杯中的普罗塞柯气泡细密上升,却驱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失望。
“又一个完美的产品。”有人嘟囔了一句。这句话像个开关,瞬间打开了我们的话匣子。争论的焦点,无非是电影节究竟该向市场微笑,还是该对艺术忠诚。这类争论,在戛纳的沙滩上,在柏林的雪夜里,我参与过不下百次。但那个威尼斯的夜晚有些不同。或许是因为暑气,或许是因为酒精,又或许是因为我们刚在“地平线”单元看到的一部小片子——一部来自希腊的,影像粗粝、叙事断裂,几乎没什么人谈论的电影。它的不完美是如此醒目,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硌得人坐立不安,却又让人移不开眼。我记得其中有一个长达三分钟的空镜,就对准一片被风吹动的橄榄树林,沙沙作响,什么“故事”也没发生。当时我后排的一位买家低声抱怨着离场。而我,不知为何,却在那片单调的绿色颤动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执拗的凝视。
话说回来,电影节究竟是什么?是红毯上转瞬即逝的华服与闪光灯吗?当然是,那是它无可替代的戏剧性外壳。但以我跑了二十多年电影节的经历来看,它更重要的内核,是一个巨大的、嘈杂的、有时甚至自相矛盾的“异议空间”。在这里,标准可以被暂时悬置,市场的即时审判可以延迟。那个希腊导演的橄榄树林,在好莱坞的叙事工厂里绝无存活可能,但在威尼斯,在戛纳的“一种关注”,在柏林的新生代单元,它能找到一张银幕,和少数愿意为之停留的目光。在我看来,电影节最大的价值,早已不再是颁发那几座镀金的奖杯(尽管它们至关重要),而恰恰是为这些“不完美”但血脉贲张的作品,提供一个短暂的、珍贵的避风港。让它们在获得任何世俗定义的成功之前,先获得“存在”的资格。
这让我想起胶片时代。我人生中最初关于电影的震撼,来自录像带模糊的划痕和电影院胶片放映机那有节奏的“咔嗒”声。那是物质的、可触碰的仪式。后来,数字浪潮席卷一切。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在戛纳看到数字放映的4K修复版老电影时的惊叹——画面前所未有地清晰稳定,每一粒尘埃都仿佛触手可及。但奇怪的是,某种“温度”也随之流失了。胶片的那种微妙的颗粒感,那些偶尔出现的、仿佛呼吸般的闪烁和抖动,那些属于物理载体的偶然性诗意,被数字的绝对精确抹平了。便捷取代了仪式。你懂的,这就像从手冲咖啡变成了速溶咖啡,你得到效率,却可能失去了等待研磨和滴滤时,那份专注的期待。我不是一个技术原教旨主义者,我拥抱数字技术带来的创作自由,但我至今怀念那种观影体验:你知道银幕上的光影,源自一卷实实在在、穿越千里来到你眼前的胶片,它独一无二,且看且珍惜。
这种变化,与流媒体的崛起是一体两面的。电影节曾经是发现新大陆的唯一港口,现在呢?流媒体平台带着庞大的资本和精准的算法,直接深入到世界各个角落的创作之中。它们也投资艺术电影,也举办线上影展,这当然是好事。但问题在于,那种基于地理空间、基于集体现场感的“事件”属性,被极大地稀释了。在电影宫里,与上千人同呼吸,为一个镜头集体屏息或哗然,散场后站在台阶上激烈地讨论,甚至争吵——这种不可复制的能量场,是任何家庭影院都无法给予的。我忧虑的不是流媒体会取代电影节,而是电影节文化中那种近乎“朝圣”的、社群性的部分,可能会慢慢退化,变成另一个精致的内容推送节点。
说到社群与发现,就不得不提亚洲电影,特别是华语电影在国际舞台上走过的路。九十年代,我坐在戛纳电影宫,看着《霸王别姬》面前起立致敬的西方观众,心情是复杂的,那是一种“被看见”的骄傲混合着对“他者凝视”的微妙警惕。那时,我们的电影常被看作奇观的一部分。而现在呢?情况早已天翻地覆。亚洲导演不再需要扮演单一的“民族寓言”讲述者,他们自如地处理着全球性的个体困惑。我在洛迦诺看过年轻导演玩转类型片,在釜山见过将传统美学解构得淋漓尽致的实验影像。电影节这个十字路口,车流的方向早已不是单向的。它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平台,虽然话语权的博弈从未停止。
这又绕回了艺术与商业那个永恒的谜题。每个电影节都在走钢丝。过于曲高和寡,会变成小圈子的自娱自乐,失去影响力;过于向商业低头,则会丧失前瞻性和权威性,泯然众人矣。我记得那部希腊电影,它最终没有获得任何奖项,默默收场。但几年后,那位导演的新作在戛纳大放异彩,人们追溯其风格源头时,才重新发现了丽都岛上那一片沉默的橄榄树林。电影节就像电影的青春期孵化器,它不保证成功,但它提供养分和可能性,允许试错,允许生长。而那些在电影节上引发巨大争议的作品——无论是嘘声还是掌声——往往才是真正留下划痕的作品。安全的、完美的、人见人爱的“产品”,反而最容易随时间蒸发。
那个威尼斯的夜晚,我们最终没有争论出结果。凌晨时分,我独自沿着运河往回走,海水的气息混着木头的腐朽味。我忽然觉得,电影节的魅力,或许就在于它容纳了所有这些矛盾:商业与艺术,经典与前卫,喧嚣与孤独,完美的产品与不完美的杰作。它不提供答案,只呈现丰富性。
如今,又到八月。电影节的夏季热潮渐次更迭。我偶尔还会想起那部希腊电影,想起那片固执的、在银幕上摇曳的橄榄树林。它没有被世界改变,也许它最终也未能改变世界。但它存在过,在那个特定的8月6日,被一些人看见过。这对于电影本身来说,或许就是一次小小的、必要的胜利。至于未来,电影节能在这个快速分化的时代里,继续守护那份“不完美”的自由吗?我不知道。我只希望,无论技术如何更迭,平台如何变迁,在世界的某些角落里,总还能留出几张银幕,给那些沙沙作响的、无人问津的橄榄树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