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虎的今年多大?这问题前两天还真有人问我。是我一个表姨,在家族微信群里,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没立刻去算。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倒不是哪年出生对应多少岁,而是一下子被拉回到好多年前的春节,烟雾缭绕的客厅,大人们围坐着,话题总也绕不开这些。
那时我还小,有个小表弟属虎。年夜饭桌上,一个姑婆搂着他,笑眯眯地问:“我们小老虎,今年几岁啦?”弟妹刚要说四周岁,我大伯就抿了口酒,悠悠地插话:“按老规矩,生下来就算一岁,过了年又添一岁,这得算五岁喽。”空气里就飘起一阵温和的争论。母亲们倾向于那个更精确、更“小”的数字,仿佛那样就能把孩子的童年拉得长一些;而老一辈呢,总是乐呵呵地坚持那个虚数,那数字里好像承载着某种茁壮成长的祝福,或者说,一种迫不及待要把他推向“大小伙子”行列的热望。我当时只顾着吃菜,觉得大人们无聊,一个岁数有什么好争的。现在想来,那争论里没有火药味,只有一种对时间不同的丈量方式在轻轻碰撞。一种是我们熟悉的、和世界同步的公元纪年,冷静、标准;另一种,是带着体温的、甚至有点任性的“家族纪年”,它把你在亲人眼里的存在感,提前那么一点点计入账册。
所以你看,当有人问“属虎的今年多大”,她期待的,往往不是那个冰冷的、从出生日按秒累加出来的数字。她要的,可能是一种坐标定位,把你放进那个十二生肖轮转的、圆环状的时间体系里去。你得先在心里飞快地完成一道转换题:今年是什么干支年,虎排在轮回的哪个位置,然后才能给出一个带着特定文化印记的答案。这个答案,通常是虚岁。有意思的是,平时我们填表格、办证件,都严谨地用周岁,可一到春节,一到叙旧拉家常的场合,虚岁就像一件更舒适、更宽大的家常衣服,自然而然地就被换上了。报虚岁,好像拉近了人与人之间那种带着暖意的距离,仿佛在说:看,我们是按同一套老黄历来计算光阴的。
我自己虽不属虎,但对“被生肖定义”这回事,也有点体会。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就是属虎的。认识久了,发现她性子其实温和又细致,和传说中虎的“凶猛”毫不沾边。可每次向不太熟的人介绍她,对方总会“哦”一声,然后补一句:“属虎的啊,怪不得看着挺有气势。”她常跟我哭笑不得地抱怨,说这标签贴得实在没道理。好像一个生肖,就先于你这个人,给了别人一个预设的剧本。你得活成某种样子,才不负这个“名号”。这或许就是传统标签的微妙之处吧,它本身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朴素的联想趣味,可一旦落到具体的、活生生的人身上,就容易产生一种柔软的错位。我们借着它打开话题,也借着它,不经意地流露一些简单的、甚至是一厢情愿的期待。
话说回来,这套生肖和虚岁的算法,根源还真深。我记得小时候看家里的老黄历,密密麻麻的,除了节气农事,就是干支。老人常说“六十甲子一轮回”,听着就有种沧海桑田的厚重感。后来自己瞎翻书,才模模糊糊地觉得,用天干地支纪年,像给无尽的时间长河,打下了一连串有意味的绳结。每个年份因此有了独特的名字,比如“甲寅”、“丙寅”,不再只是数字的递增。而虚岁,大概是把你在母腹中那十个月也算作生命的一部分了,那是你与家族血脉紧紧相连、却还未见天光的时光。这么一想,虚岁这东西,就少了一点“被凭空催老”的委屈,多了一点对生命源头的温情承认。它计算的不单单是物理时间,更像是一种“亲情时间”,从你被知晓、被期盼的那一刻,利息就开始计算了。
这又让我想到另一个词:本命年。属虎的朋友,逢虎年便是本命年。我印象很深,我母亲在她上一个本命年时,早早地就备下了一身红内衣、红袜子,连腰带都要红的。她不是个迷信的人,平日挺理性的,可到了这事上,却出奇地认真。我问她真信这个呀?她一边整理那些鲜红的衣物,一边笑笑说:“也不是信不信。老祖宗传下来的讲究,穿个红,图个心安,就觉得能把这一年顺顺当当地送过去。”我当时不太理解,现在好像能咂摸出一点味道了。在当下这个时代,我们焦虑的东西很多,年龄焦虑尤其是悬在很多人头顶的一片云。而本命年的种种习俗,穿红、拜太岁,看似是某种“避险”的迷信,换个角度看,何尝不是一种自我心理疏导的仪式呢?它把一种抽象的、弥漫性的对时间流逝的无力感,转化成一种具体的、可操作的动作。穿上了那抹红,就像给自己设置了一个心理锚点,一种积极的暗示:看,我已经有所准备了,我可以平稳度过。这古老的计时法,带来的不全是焦虑,反而用一种近乎童真的方式,给了人些许掌控感的慰藉。
所以,再回到表姨那个问题。我最后没有在群里列一个出生年份对照表。我大概回了一句:“看怎么算啦,要是按咱们的老算法,虚岁可能得是某某岁了吧。”这么一回,表姨果然心领神会,发来一个笑脸,话题就顺滑地转到她记忆中某个属虎的长辈身上去了。你看,问题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共同记忆和情感房间的门。
我们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好像是活在两套时间系统里。一套是精准的、全球通用的、刻在手机屏幕和合同日期上的数字纪元,它催促着我们奔跑、赶 Deadline、规划以五年十年为单位的未来。另一套,是柔软的、循环的、藏在农历春节、生辰八字和生肖属相里的“人情时间”,它提醒着我们的来处,维系着亲缘的温度,甚至给我们一种超越直线时间的、轮回般的错觉。计算“属虎的今年多大”,就是在后一套系统里做一次定位。它给出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带着文化褶皱和人情厚度的区间。
写着写着,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时间以它永不疲倦的直线方式向前流淌,而属于我们内心的、文化的节律,却像呼吸一样,有着自己深长的吐纳。属虎的人,在这片大地上又走过一轮,他们的故事,带着或贴切或错位的“虎”的隐喻,继续在家族的饭桌上、在朋友的玩笑里、在自我期待的缝隙中,慢慢地讲下去。而关于年龄的答案,或许永远有两个,一个给世界,一个,给自己心里那份圆融的、不必太较真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