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收到叔公的寿宴请柬,上面赫然写着“九十九岁寿辰”。可我心里嘀咕,叔公明明明年才满百岁啊。宴席上,我悄悄问表姑,她笑着说:“咱家历来‘做九不做十’,你忘了?”那一刻,烛光映着叔公布满皱纹的脸,他正小口抿着米酒,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安然。这个细节像根小刺,轻轻扎进我心里——为什么民间对“九”这个数字如此执着?说来惭愧,我虽在民俗栏目工作多年,亲历过不少寿宴,却从未深究过这习俗的根源。嗯,或许正是这次经历,让我想好好聊聊这个话题。
九与十的千年纠葛
其实吧,“做九不做十”简单说,就是老人过寿时,专挑虚岁逢九的年份办,比如五十九、六十九,而不是整十的岁数。这习俗在南方尤其盛行,像江浙一带,几乎成了默认规矩;北方呢,我倒发现有些地方更灵活,比如山东某些乡村,会结合生辰八字来定,但核心还是避“十”就“九”。话说回来,我翻过不少古籍,记得《礼记》里隐约提过“寿不过满”的观念,虽没直接说“九”,但那种留余地的思想早埋下了种子。后来在地方志里,我看到唐宋时期就有“过九不过十”的记载,民间传说更是五花八门——有说“九”谐音“久”,象征长寿;有说“十”代表圆满终结,像月亮盈缺,满了就该缺了。
凭我多年走访的经验,这习俗背后藏着老祖宗的智慧。民俗学上,它呼应“满招损”的观念——东西太满就容易溢出,人生也一样。心理层面呢,人对长寿总有敬畏,提前一年办寿,像在说“咱不贪心,留点福气慢慢用”。呃,那个……我记得有一次在皖南山村,一位百岁老人拉着我的手说:“十全十美反叫人不安,留一分才是过日子。”她眯眼笑着,皱纹里都是岁月沉淀的从容。这种直觉判断,比任何理论都来得真切。
寿宴上的温情与智慧
说到这,我不禁想起在江南水乡参加的一次九寿宴。那是个微凉的秋日,寿星是我远房伯父,他执意提前一年办“九寿”。宴席设在老祠堂里,檀香的烟气缭绕梁柱,混着糯米酒的甜香,闻着就让人心安。红蛋和寿桃堆在八仙桌上,我拿起一个寿桃,指尖触到那软糯的面皮,忽然想起儿时外婆攥着我的手说:“九就是福气,多一分都嫌重。”
亲友们用吴侬软语吟唱祝寿歌,调子悠长,像在诉说陈年旧事。伯父的儿子们用九种谷物拼成“寿”字,摆在中堂——金黄的麦子、赤红的小豆,每一样都透着用心。席间,伯父轻声告诉我:“孩子,人活到九十九,不是图那个‘十’的圆满,是图个长久。”他这话让我愣了片刻。是啊,人生如登山,留一步余地更显智慧;又像品茶,九分浓时最香醇。那次经历让我深深体会到,这习俗不是冷冰冰的规矩,而是浸在生活里的温情。
今天的我们,还信这个吗?
坦白说,我觉得在城里,这习俗快被遗忘了。年轻人总说“忙”,或者觉得它过时。可去年我帮邻居李奶奶办九寿宴时,她的孙子们别出心裁,搞了个“九寿主题旅行”——全家九口人去九寨沟,用九张照片拼成纪念册。李奶奶回来时,眼眶湿湿地对我说:“这比大摆筵席有意思多了,九这个数字,倒让一家人更近了。”嗯,这让我想到,现代人不是不信,而是换种方式延续。
有时我也矛盾:这习俗是不是太老派?可每次看到老人办九寿时那满足的笑容,又觉得值得。对我而言,“做九不做十”从来不是迷信,而是人对时间温柔的抵抗——我们不敢奢求十全十美,却愿在九分处停一停,多留点念想给未来。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叔公那天的话:“九是头,十是尾,头总比尾长。”或许吧,老祖宗的叮嘱,就藏在这数字的缝隙里,等着我们去慢慢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