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觉得,“走火入魔”这个词,离我们并不遥远。它未必是武侠小说里真气乱窜、口吐鲜血的骇人场面。更多时候,它是一种神态,一种气氛——你看着一个人,他明明还在和你说话,还在生活里走着,可你知道他的魂儿已经不在这儿了。他的全部心智,像被一个无形的漩涡吸住了,死死地钉在某个念头、某件事、或某段关系上。我曾在深夜的写字楼,看见过对着屏幕眼眶通红却不肯离开的程序员;也曾在僻静的公园角落,遇到过日日对着同一棵树比划同一个架势的老拳师。那种专注里有种骇人的东西,让你敬佩,又隐隐发毛。后来我渐渐发觉,这种着魔般的状态,和我们骨子里带来的一些东西,比如常被我们拿来戏说的“生肖特质”,似乎有某种隐秘的呼应。当然,这不是算命,我只是觉得,那些古老的动物符号,或许像一面面模糊的镜子,照见我们容易跌倒的坑洼。
先说牛吧。牛的耐性与固执,是出了名的。这种特质用在耕耘上,是万丈高楼平地起的可靠;可一旦钻进了牛角尖,那真是十头老虎也拉不回头。我认识一位属牛的长辈,搞了一辈子古籍校勘。这工作本就需极大的静气与毅力,他做到了极致。可后来,他迷上了一个版本里一个模糊的、可能只是墨渍的笔画,坚信那是某个失传的古字。往后十几年,他所有的研究、所有的交谈、甚至所有的梦,都绕着这个“字”打转。他搜罗一切旁证,拒绝一切反诘,与学界好友渐行渐远。家里堆满了相关与不相关的材料,生活缩减到只剩那一方书桌和那个虚幻的符号。我去看他时,他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近乎幸福的光,滔滔不绝地向我论证他的发现。那光很美,也很脆弱,像风中残烛,燃尽了自己去照亮一片无人认可的虚无。说实话,我佩服他精神的强韧,可心底又漫上无边的悲凉。牛的“入魔”,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爆发,而是一种沉默的、日复一日的沉降,像陷入一片自己亲手挖掘、并不断加深的沼泽,泥土最终没过头顶,外面的人只看到一个平静的、被荒草淹没的坑。
由这种沉默的执着,很容易想到另一个极端——虎。虎的征服欲和行动力,是向外的、张扬的。属虎的人,心里常烧着一团火,要证明,要攻克,要站在高处。这团火能催生惊人的创造力与领导力。可一旦受挫,或那“高处”的定义变得扭曲,这火就可能烧毁理智的藩篱。我遇到过一位属虎的创业者,早年间意气风发,也确实打下了一片江山。后来行业风向转了,他的模式渐渐吃力。这本来很正常,转型或收缩都是出路。但他不行。他把市场的冷遇,纯粹看作是个人尊严的挑衅。他把所有身家、乃至家人的积蓄都押上去,只为证明“我没错”、“我能赢”。那段时间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开会时咆哮,对员工的微小失误暴跳如雷。他不再分析数据,只是不断重复着过去的成功口号,攻击所有提出不同意见的人。他征服的欲望,已经从“做成一番事业”,异化成了“绝不能输”这个空洞而致命的执念。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虎的“入魔”,常带着一股悲壮的毁灭气息,他不是沉下去,而是撞上去,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承认那堵南墙的存在。这种执念里,有种孩子气的、让人叹息的骄傲。
说起骄傲与完美,恐怕得提龙。龙身上寄托着太多完美的想象。属龙的人,骨子里常有一种“天选”般的自我要求,要做就做到最好,要配得上那份传说中的光华。这种心气是极好的动力,能驱动人走向卓越。可我总觉得,属龙的人,内心那个“完美”的标尺,有时苛刻得不近人情,最终会指向自己。我一位属龙的艺术家朋友,便是如此。他对自己的作品,有着显微镜般的审视。一幅画,别人看来已经精彩绝伦,他却总能找到一个“不对劲”的线条,一处“不够通透”的色彩。于是反复修改,甚至不惜将已成之作毁掉重来。他的画室堆满了“未完成”的精品。他追求的不是表达,而是心中那个虚无缥缈、绝对完美的“龙之像”。这让他痛苦万分,也让身边的人倍感压力。他的“入魔”,是跟自己较劲,是试图把流动的生命、鲜活的灵感,浇筑进一个冰冷无瑕的模具里。最后,生命力可能先于完美而干涸。看着他在完美的幻影前精疲力尽,我常常想,或许接纳那一点点“蛇”的圆融与瑕疵,才是龙真正腾飞的关键。
话分两头,还有一种“入魔”,看似与固执无关,恰恰源于太过灵活,那就是猴。猴的机敏、善变、好奇心重,是适应环境的法宝。但聪明劲儿用过头了,就容易失去“定力”,陷入对“可能性”本身的沉迷。我见过一些极聪明的属猴的朋友,他们总能最快地看到风口,发现捷径,切换赛道。开始总是捷报频传,让人羡慕。可久而久之,你发现他们总是在“开始”,很少在“深耕”。他们对任何需要长期枯燥积累的事物,缺乏耐心。他们的执念,是“我一定要用最巧的力,走最短的路”,不能忍受任何形式的“笨拙”与“等待”。于是,他们在各种机会与门道间跳跃,像点水蜻蜓,热闹非凡,最后却可能一无所获。他们的心魔,是“巧”字。总想以巧破力,反被巧思所误,失去了向下扎根、聚沙成塔的那种“拙”劲与定力。这种入魔,外表看起来忙忙碌碌、生机勃勃,内里却可能是一片散乱与焦灼。
这么一路想下来,我倒有些惘然了。所谓“走火入魔”,或许就是我们天生特质在失衡后的狰狞面孔。牛失其敦厚,则成冥顽;虎失其威勇,则成暴戾;龙失其灵动,则成僵化;猴失其跳脱,则成浮滑。那些让我们发光的东西,原来也藏着让我们焚身的火种。
这界限在哪里呢?以我粗浅的观察,大概就在于“觉察”二字。当你全然投入某事,却开始对周遭的温情、身体的警报、相反的论调都充耳不闻时;当那曾经的热情,只剩下冰冷的惯性或恐惧的驱动时,魔障大概就悄悄生了根。生肖或许给了我们一张粗略的“心魔预警地图”,提示我们各自需要警惕的悬崖:属牛的要警惕无声的陷落,属虎的要小心悲壮的撞击,属龙的需提防完美的冰封,属猴的则要当心聪明的飘荡。
我自己属什么?哈哈,这倒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每个人身体里,或许都跑着十二只小小的动物。夜深人静时,听听它们的声音,哪一只叫得太响,太急,或许就该摸摸它,让它安静些,让其他声音也能透进来。生活终究不是练功,不一定非要追求打通任督二脉的极致。能带着这一身的特质,走得步履平稳,心神安宁,偶尔还能抬头看看月亮,或许就已经是,不错的修行了。至于那些真正成就了伟大事业的“执著”,与毁灭性的“偏执”区别何在?我想,前者心里装着星辰大海,后者眼里只有那一点执着的、灼人的光,而光以外,尽是虚无。这区别微妙如一线,却分隔了天地。嗯,这话可能有点绝对了,就当是我今晚一点不成熟的遐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