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世界哲学日
早晨收到一条手机推送,冷冰冰地提醒我今天是“世界哲学日”。我正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周围是疲惫的面孔和荧荧发亮的屏幕。这个节日,怎么说呢,总让我感觉有点疏离,像一场在遥远殿堂里举办的、与我此刻鼻尖前拥挤的空气无关的典礼。哲学,听起来太宏大了,大到我手里这杯即将凉掉的豆浆,和待会儿要面对的一堆棘手邮件,似乎都配不上它。
可我偏偏又是个靠琢磨“人”与“生活”吃饭的人。在我的工作中——我更喜欢称之为“对话”,而非冷冰冰的“咨询”——我日复一日地听到类似的困境:一种无处不在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被无数个“应该”和“比较”拧成的绳索捆绑后的窒息感;一种对意义的茫然,仿佛在一条高速传送带上奔跑,却忘了起点,也看不见终点。这些时候,那些象牙塔里的精密辩论,远不如先人一句看似朴拙的话,更能给我,也给我的对话者们,一个喘息的支点。在这个哲学日,我最想谈的,恰恰是中国古典哲学里那些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却依旧能切开现实坚冰的启示。
比如“中庸”。这个词被误解得太深了,常被等同于“和稀泥”或“没立场”。可对我而言,它从来不是一味折中,而是一种对抗内心与外界“极化”风暴的珍贵能力。我们活在一个推崇“极致”的时代,观点要最犀利,立场要最鲜明,爱憎要最分明。社交媒体更是将这种非黑即白的思维推向了癫狂。我曾陷入过这种模式,在一次团队项目里,为两个看似对立的方案争论不休,夜里都睡不着,觉得选A就是背叛真理,选B就是向平庸投降。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后来是怎么缓过来的?是读到“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我忽然意识到,我痛苦的根源,在于我把两个选项看成了截然对立、你死我活的“两端”,并强迫自己必须站上其中一个端点,成为它的捍卫者。可真正的智慧,或许是先稳稳地“执”住这两端——真正理解A的全部优势与潜在代价,也看清B的所有价值与固有缺陷——然后,我的目光才能从这两个刺眼的端点上移开,去搜寻那片被忽略的、广阔的中间地带。那片地带,可能不是简单的A与B的数学平均,而是一个基于当下具体情境、融合了双方部分优点、又规避了各自最大风险的“第三路径”。那一次,我们最终拿出的方案,确实不是最初任何一方的设想,但它成功了。中庸,于我,像一种思维的“修正液”,不是涂抹掉矛盾,而是在过度鲜明的对立线条旁边,轻轻勾画出另一种更富弹性的可能。它教会我的,是在喧嚣中先稳住自己内心的天平,不被任何一端轻易裹挟。
这种对内心状态的关注,自然就引向了“修身”。我总偏爱这个词,胜过那些更宏大的目标。古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起点是“修身”,这太有深意了。它不给你飘在空中的许诺,而是把目光拉回到你这一亩三分地的心田上,告诉你,一切的根基,在于打理好自己这个“存在”的本身状态。这恰恰是对抗我们这个“表演型社会”焦虑的一剂解药。
我有个切身的体会。有那么一阵子,我沉迷于在某个知识分享平台上更新状态,精心打磨每一段文字,配图,观察点赞和评论。我发现自己发完东西后,会频繁地刷新页面,心情随着数字起伏。那一刻,我的“修”是为了一个外在的、虚幻的反馈,我的“身”成了一个等待被观看、被评价的客体。这让我感到一种细微的损耗。后来,我刻意做了一件小事:重新开始用纸笔写日记,不为了给任何人看,甚至写得潦草随意,只是记录当天一件让我心绪波动的小事,或者仅仅是一句毫无意义的抱怨。这个过程,没有任何观众,但它让我重新感知到一种“为己”的踏实。修身,在那一刻,对我来说,就是从这个庞大的、他者目光的网格中,悄悄夺回一点对自己注意力与情绪的主权。它不是轰轰烈烈的隐居,而是每天一些微小的“叛逆”:可能是关掉通知的半小时阅读,可能是在争论升级前先深呼吸的三秒钟,也可能只是承认“我今天状态不好,需要休息”。这有点像给内心刷上一层薄薄的、隐形的防水涂层,让外界的狂风骤雨不至于直接浸透到核心。
说到这里,我必须坦白一个我持续的困惑。我深深认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条金律,它在人际交往中像一条温暖的底线。但在价值如此多元的今天,它的边界有时变得模糊。我“不欲”的,一定也是他人“不欲”的吗?我用自己认可的方式去“施”(关心、建议、帮助),就一定是对方需要的吗?我曾有过一次尴尬的经历,出于好意,用我自己走出低谷的方式去劝导一位朋友,结果却让他感到被说教和压力。那件事让我反思,“恕道”的实践,或许在今天需要一层更审慎的铺垫:在“勿施”之前,先有更多的“倾听”与“询问”,去了解对方独特的“欲”与“不欲”。这并非否定那条古老智慧,而是给它套上了一件更合时宜的、尊重个体差异的外衣。哲学的应用,从来不是照搬教条,而是在原则与具体情境的摩擦中,找到那份微妙的、动态的平衡。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世界哲学日,也许就要这样平平常常地过去了。但我想,哲学最大的意义,或许从来不在某个被命名的节日里,而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时刻:当你在地铁拥挤中试图调整呼吸,当你在意见交锋时克制住立即反驳的冲动,当你在疲惫时选择原谅自己一天的徒劳。中国古典哲学给我的,从来不是一套确凿的答案,而是一些古老而结实的“工具”,帮我更好地拆解、理解、安放那些现代性的困顿。它不是告诉我去哪里,而是不断地提醒我,审视自己此刻的站姿,调整呼吸的节奏,在奔跑的传送带上,依然能辨认出自己心跳的声音。这声音,或许就是意义开始滋生的地方。而思考,就像此刻窗玻璃上慢慢凝结又滑落的水珠,它自身,就是一道安静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