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会议开到后半程,空气有点凝滞。白板上写满了规整的要点,但大家似乎被框在了里面,提议变得越来越相似,像在同一个水洼里打转。这时,坐在角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阿May忽然插了一句:“我们为什么非得做个‘产品’呢?能不能做一场‘事件’,或者,一种‘共谋’?”会议室静了一秒,然后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突然以全新的节奏荡开。阿May属猴。那一刻我看着她眼里闪烁的、近乎顽劣的光,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词:层出不穷。
我们常把“层出不穷”理解为一个数量概念,指事物接连不断地出现。但在那些真正具有创造力的时刻,我总觉得它描述的不是结果,而是一种状态,一种生命或思维自身在“涌出”的状态。它不止于“多”,更在于“新”,在于那股活水般的、总能找到意想不到路径的劲儿。有点像山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股水流会从哪块石缝里沁出来,拐一个怎样的弯。这种状态,和我们文化里那些古老的生肖符号,能产生什么关联呢?这问题让我着迷。
若论思维上的“层出不穷”,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猴。但我们谈论的聪明,往往太笼统了。猴的精髓,在我看来是“心猿”。这个古老的词太妙了,它把思维的形态具象化了——像一只在林间腾挪的猿猴,从这根藤蔓甩到那根树枝,从不遵循地面既定的路径。属猴的阿May就是如此。她的思维似乎没有“台阶”,总是“跃迁”的。有一次我们苦恼于如何推广一个冷门的知识项目,她听着听着,忽然说:“这不像是在给博物馆找游客,倒像是在丛林里给一种罕见的兰花传递花粉。我们能不能不做广告牌,去做一群‘传粉的蜂鸟’?”你看,她把“博物馆-游客”这个僵化的关系,一下子跳跃到了“兰花-蜂鸟”这个充满生机与偶然的生态隐喻里。这就是“心猿”的创造力,它不在既有的逻辑链条上深耕,而是轻盈地跳跃,在看似无关的事物间闪电般搭起一座座临时桥梁,新的点子就从这些桥梁上“层出不穷”地跑过来。但这种创造力有时也让人疲惫,过于发散,难以下锚。我自己偶尔会羡慕这种天赋,但深知自己不是这块料。
那么,有没有一种更具整合性与建构性的“层出不穷”呢?这时,“龙”的形象便浮现在脑海。龙是虚构的,是融合的,它本身就是“层出不穷”的想象力的产物。鹿角、驼头、兔眼、蛇项、蜃腹、鱼鳞、鹰爪、虎掌、牛耳……它从无到有,将万物特征熔于一炉,创造出一个超越所有原型的、威严而自由的新图腾。这种创造力,不是枝头的跳跃,而是云端的缔造。它需要一种宏大的视野,一种将离散元素汇聚、升华为一个全新整体的能力。我认识一位做沉浸式戏剧的导演(我并不知道他属什么,但他的气质让我想到龙),他从不满足于讲一个故事。他会把废弃的工厂变成叙事的迷宫,把观众的身份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甚至共犯。他的创作,是在搭建一个世界的基本法则。这种“层出不穷”,是源头性的,是规则层面的创新,一旦启动,便能衍生出无数可能。它不像猴的灵感那般灵光乍现,而更像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显形”。
说到这里,我发现自己似乎把“层出不穷”拆分成了两种模式:一种是猴式的、敏捷的、解构与重联的点子喷涌;一种是龙式的、宏伟的、从无到有的体系建构。但生活与创造,往往比分类学复杂。我回顾自己那些为数不多的、自觉满意的创作时刻,发现它们常常混杂着这两种特质:先需要一个“龙”的模糊愿景(一种想要表达的整体感受或一个核心洞见),然后在抵达它的途中,依赖无数次“猴”式的微小跳跃和试错。或者反过来,先有大量“猴”式的碎片化灵感,最后需要一个“龙”的整合力,将它们锻造成一个有机体。
所以,对我而言,“层出不穷”或许并非某个生肖的专属禀赋,而更像是一种动态的、由不同特质协同催生的“心流”。当“心猿”的跃动不安,与“画龙”的整合渴望,在某个时刻达成微妙的共振,那条活水便自行找到了通道,开始汩汩涌动,不可抑制。属相或许给了我们某种倾向,一种思维或行动的“底色”,但真正点燃“层出不穷”状态的,恐怕是那种将不同“底色”进行碰撞、混合,甚至自我博弈的勇气。
这让我想起自己。我骨子里可能更接近“牛”或“狗”的某些特质:习惯深耕,重视秩序。很长一段时间,我视“层出不穷”为一种我欠缺的天赋,并为此焦虑。我无法像阿May那样随时点燃思维的烟花。后来我发现,我的“层出不穷”需要时间慢炖。它可能源于我像反刍动物一样,对某个问题、某段文字、某个场景日复一日的回味,在某个毫无准备的清晨,突然咀嚼出了全新的意味。这是一种安静的、纵向的“涌出”。我开始欣赏这种节奏,也警惕它的局限。于是,我会有意去接触那些思维像猴子一样的朋友,听他们看似“不靠谱”的狂想,不是为了采纳,而是为了让自己习惯那种跳跃的节奏,给自己的思维土壤“松松土”。
说到底,生肖是一面模糊而有趣的镜子,照见的不是命定的答案,而是我们自身创造力形态的某种隐喻可能。在追求“创意无限”的路上,我们或许都该问问自己:我的“心猿”是否还有纵身一跃的活力?我的内心深处,是否还藏着一幅有待“显形”的、哪怕微小却属于自己的“龙图”?以及,我是否找到了让它们对话、共舞的方式?
会议室那天的涟漪,最后化作了一个很精彩的项目方案。散会后我问阿May那个点子怎么来的,她眨了眨眼说:“不知道啊,就觉得刚才大家画的框框太闷了,想把它捅个窟窿,看看外面有什么。” 捅个窟窿。嗯,这或许就是“层出不穷”最质朴的初心吧——对已有边界的那么一点点不恭敬,和对外面世界的那一点点天真好奇。无论属什么,这份心意,或许才是最珍贵的源头活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