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刷手机,偶然又看到唐嫣。不是在剧里,是在某个晚宴的流出的视频片段里。她笑着,眼角有了很淡的纹路,但那种甜美的、毫无攻击性的光芒,居然一点没被时间洗掉,反而沉淀出一种更稳当的东西。我愣了几秒,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她好像是属狗的吧?
查了一下,果然是。1983年,癸亥年生。这个信息像一块小石子,丢进我脑子里那片关于“85花”和她们各自命运的池塘,漾开一圈挺私人的涟漪。
狗。忠诚,踏实,有点执拗,认定的人和事就会一根筋地走下去,责任感强,但不太懂得变通,甚至偶尔显得有些笨拙的真诚。把这些词往唐嫣身上套,居然有种诡异的贴切感。你看她出道这么多年,绯闻极少,认定了罗晋,恋爱结婚生女,一步步走得稳稳当当,没有那么多眼花缭乱的岔路。演戏也是,你说她天赋异禀吗?好像也不全然是。早年的“傻白甜”角色曾是她最醒目的标签,也曾是桎梏。但她似乎就带着那种属狗般的韧性,不声不响地,在《锦绣未央》里憋一股狠劲,在《繁华》里哪怕戏份不多,也努力想抓住一点时代的质感。她不像有些人,灵光乍现,惊才绝艳;她更像是在用勤恳,一点点啃下属于自己的那块骨头。这种路径,很“狗”。
但这么想,我自己又立刻觉得好笑。这不就是最典型的“对号入座”吗?把一套模糊的传统文化符号,硬扣在一个活生生的、经历了无数复杂娱乐圈规则与个人选择的个体身上。我们乐此不疲地做这种事,大概是因为,面对一个遥远的、光鲜的明星形象,我们总渴望一些更“接地气”、更能被我们传统文化心理所理解的解释框架。生肖,就成了这样一个现成的、亲切的模板。
这让我想起我小姨,她也属狗。在我记忆里,她是家族里最操劳的一个。不是那种怨声载道的操劳,是沉默的、包揽式的。谁家有事,她第一个到;答应的事,砸锅卖铁也要办成。有年春节,我随口说了句想吃她做的腊肉,年后回城,行李箱被她塞进沉甸甸的、真空包装好的好几大块。我说太多了,吃不完。她只是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做着做着就做多了,你分给同事朋友。” 那种不善言辞,却把所有的好都化成实在行动的气质,和我对“狗”这个属相的感知,严丝合缝。你看,一旦身边有了具体的、鲜活的人,生肖那种标签化的描述,反而会奇异地生动起来,甚至带点温度。
可“运势揭秘”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记得有几年,年初我也会瞄两眼自己的生肖运势,看到“紫气东来”、“贵人相助”就暗自窃喜,看到“犯太岁”、“口舌是非”则不免心头一紧,哪怕嘴上说着“不信不信”。现在想来,那种心态特别有趣。我们真的指望靠几百字的泛泛而谈来预知未来吗?恐怕不是。那更像是在生活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给自己找一点心理上的锚点,或者,一点戏剧性的暗示。好的,是安慰剂;不好的,是预防针。它提供了一种低成本的、充满仪式感的参与感,参与到对自身命运的叙事当中。明星的运势被“揭秘”,无非是把这种参与感的对象,投射到了那些我们觉得命运轨迹更鲜明、更戏剧化的人身上,满足一种集体性的窥探与想象。
有意思的是,我在国外那几年,发现当地朋友对星座的热衷,和我们谈生肖简直如出一辙。初次见面,问星座几乎是社交定式。他们会认真分析白羊座的冲动、天蝎座的深邃、处女座的挑剔,那种笃定和煞有介事,和我们说“属龙的大气”、“属鸡的劳碌”时一模一样。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东西方相隔万里,但在面对人性的复杂和命运的无常时,人类发明出来的这些“文化心理模板”,功能是如此相似——给混沌一个简单的分类,给未知一个可供谈论的框架。它不科学,但很人性。
所以回到唐嫣,回到“生肖运势揭秘”这个浮夸的标题上。我真正感兴趣的,早已不是她明年会不会“逢凶化吉”或“桃花朵朵”。而是,当我们借助“属狗”这样的符号去理解一个明星,或者理解我小姨那样具体的人时,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是在寻找一种文化上的共鸣,一种跨越个体差异的、朴素的身份认同。我们是在用古老的智慧,笨拙地试图解释当下鲜活的人生。
说到底,生肖也好,星座也罢,或许从来就不是用来预测未来的水晶球。它更像是一面有点模糊的铜镜,我们照进去,看到一些被文化约定俗成的轮廓,然后用自己的生命经历去填充细节,去修正偏差,最后完成一幅关于“我之所以为我”的自画像。它是一个温柔的借口,让我们在谈论命运、性格这些宏大话题时,可以不必那么严肃,可以带着一点调侃,一点共鸣,和一点对自身文化根脉的确认。
这么一想,再看唐嫣那张甜美的、经历时光的脸,我觉得她属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以及每一个被我们用生肖短暂概括过的人,都正以自己的方式,挣脱或践行着那些标签,活成一段无法被任何“运势”简单概括的、独特的故事。而我,大概还是会继续对我小姨式的、属狗的奉献,抱以最深切的感激;同时,对网络上所有煞有介事的“揭秘”,报以一个了然于心的、轻轻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