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整理旧书,翻到一本纸张泛黄的生肖运势册子,是很多年前在路边摊随手买的。我没急着看内容,倒是对着封面上那些憨态可掬的动物出了会儿神。忽然就想起白天在咖啡馆,无意中听到邻桌两个年轻人的对话。一个在反复诉说工作上的不公,情绪激动;另一个安静地听着,末了轻轻说了一句:“你啊,有时候就是太清醒了,像我们属X的,早就学会对自己说‘算了,没那么糟’。”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但那句“学会对自己说”,像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我们好像都挺擅长这个的,对吧?不是撒谎,更像是一种……嗯,一种内部的、温和的修正。给尖锐的现实裹上一层自己调制的糖浆,让它在吞咽时不那么刺痛喉管。话说回来,这跟生肖有什么关系呢?以我这些年杂七杂八的观察和胡思乱想,我觉得,“自欺欺人”或许真不是某个生肖的专属毛病——那也太抬举或太贬低谁了——它更像是深嵌在某些生肖与生俱来的“生存策略”里的一种模糊底色,一种无意识的惯性。这不是批判,说实在的,我自个儿身上就有,更像是一种带着苦笑的辨认。
比方说兔吧。我有个朋友就属兔,叫阿May,心思细得像蜘蛛网。她那种“自欺”,很精致,几乎算得上一种艺术。你很难当面戳破,因为她建造的不是简陋的掩体,而是一个精心打理的内心盆景,只浇灌自己愿意看见的花草。她曾有一段拖了好几年的感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苟延残喘,对方早已心不在焉。可每次我们稍有担忧的暗示,她总能立刻举出几个“证据”:“他上周还记得我胃不好呢”,“昨天他朋友圈分享的歌,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听的”。那些碎片化的、被她的注意力精心挑选过的“好”,像闪亮的琉璃片,被她一片片镶嵌起来,拼成一幅看上去依然完好的图画,用以遮挡背后那片巨大的、龟裂的墙壁。兔子的敏感与避险本能,在这里演化成一种对“崩塌”讯息的高度筛选和延迟处理。她不是不知道,她是太怕那片瓦砾坠落的巨响和尘埃了。于是,那“自欺”就成了她耳朵里暂时的、柔软的隔音棉。
再说说蛇。蛇有蛰伏、隐藏的特质,这种特质放在心理层面,有时候会呈现为一种深度的、向内收缩的自我说服。我记得有一年,我自己也陷入过类似的状态(嗯,我属相就不说了,留点悬念)。那段时间事业遇到瓶颈,各种尝试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外人看来我挺平静,照常生活。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在脑海里构筑另一个叙事。我开始无比细致地“分析”环境的不利,时代的不巧,甚至默默罗列一些比我更糟的个案来获得一种诡异的安慰。我把自己的“不作为”重新解释为“等待时机”,把“无力感”包装成“深刻的洞察”。那种感觉,就像躲进了一个用理性分析和新年龄语编成的茧房里,很安全,很逻辑自洽,但阳光和新鲜的空气也一并被隔绝了。蛇的隐藏,在这里不是躲藏于草丛,而是躲藏于自己编织的、看起来相当有说服力的“道理”之中。这是一种更沉默、也更顽固的“自欺”,因为它穿着思考的外衣。
还有猪。猪常被看作随遇而安,福气满满。可这种“随遇而安”,若是不小心滑向另一个极端,就可能变成一种对问题彻底的问题与“合理化”。我的一位老亲戚就是这样,一辈子都说“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家里经济明明有些拮据,该规划时他摆摆手;健康出了小警报,该检查时他乐呵呵说“老天爷不会收我”。他的“自欺”在于,他把一切潜在的危机,都用一句轻飘飘的“船到桥头自然直”给催眠了。这不是乐观,乐观是看清了困难依然积极,而他呢,是索性不让自己看清。那种“安”,底下垫着的是一种对压力的逃避,他用“福气好”的自我预言,代替了任何主动的应对。就像把头埋进温暖的沙堆,沙堆是自己用“没事的”三个字垒起来的。
话又说回来,我这样掰开揉碎地说,是不是太冷酷了些?好像把人家那点心理上的缓兵之计,都摆在了解剖台上。其实,写到这里,我反而有点不忍,甚至生出一些敬意来。这些所谓的“自欺”,在很多时候,何尝不是心灵在超载时,启动的一种紧急自我保护程序呢?它让崩断的弓弦暂时松一松,让快决堤的情绪有个小小的泄洪道。它或许不解决根本问题,但它给了人一口喘息的时间,一点继续走下去的勇气。人性的复杂就在这儿,弱点有时候也是续命的药,糊涂里头,可能藏着一种深刻的、求生的温柔。
夜更深了。合上那本旧册子,我想,生肖也许从来不是命运的脚本,它更像一面有些模糊的、变形的镜子,照出我们内心某些倾向的朦胧轮廓。看清自己可能有的、那种属于“兔子”或“蛇”或“猪”的自我修饰,并不是为了鞭挞自己。或许,只是让我们在下一次下意识地开始编织那个令自己好受的故事时,能够稍稍停顿一下,对自己会心一笑:哦,又是这一套。然后呢?然后你可以选择继续把它编完,获取一夜安眠;也可以,试着轻轻掀开一角,透进一丝真实的、有些刺眼但无比清醒的光。选择权,终究在自己手里。怕就怕,我们连自己正在选择“自欺”这份清醒,都丢掉了。那才是真的,沉进了温柔而无边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