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北京,春夜还带着凉意。书桌上散落着几张火箭发射的照片,是我上周刚从酒泉带回的。其中一张,拍的是发射前戈壁的黎明,旷野辽远,发射塔在熹微晨光中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另一张,则是烈焰奔腾的刹那,那种由极静到极动的撕裂感,透过相纸依然灼人。我点了支烟,没抽,就看它青色的烟袅袅地、笔直地上升,然后在某个看不见的高度倏然散开。忽然想起,快到四月十二号了。世界航天日。一个属于全人类仰望者的节日。
这个日子,总让我心里泛起一些很私人的、复杂的波纹。不像节庆的欢腾,更像一种静默的致意,对着一条非常非常长的来路。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看得久了,容易把历史看成一张张图表,一次次任务简报。但有些时候,比如在这样的夜晚,那些图表会自己活过来,连成一条汹涌的河。而这条河的源头,在我心里,固执地定格在一个不那么“科学”的画面里:明朝,一个名叫万户的官员,把自己绑在椅子上,周围是四十七支最大的火箭,手里握着两只巨大的风筝。火线点燃,轰然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史料寥寥,结局惨烈。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愚昧的莽夫?悲壮的祭品?后来,有一次在西安采访一位负责逃逸塔系统的老总师,他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聊到最危险的发射前测试,他说:“我们这边每一克火药,每一个信号,都是算死的。没有‘也许’,只有‘是’或‘否’。” 我忽然就想起万户。那一刻我有点走神,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万户,或许是人类航天史上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完全依赖直觉与信念的“首席试飞员”。他没有数据,没有风洞,甚至没有最基本的空气动力学概念。他有的,只是对头顶那片湛蓝最直接、最原始的渴望:“上去,去看看。” 这跟后来哥白尼用数学撬动天庭,开普勒在纸面追寻行星的和谐,气质迥然不同。西方探索星辰,始于一种冷静的、近乎神性的“理解”欲望;而东方这次最早的实践,内核却是一种滚烫的、带着肉身殉道色彩的“抵达”冲动。一个用脑,一个用心。或者说,一个试图破解宇宙的密码,一个只想亲身赴一场与天空的约会。
这种冲动,并未因那声爆炸而熄灭。它只是换上了不同的衣衫,在历史的甬道里跌跌撞撞地前行。
话分两头。我职业生涯里,烙印最深的几个瞬间,都和这种“冲动”的变奏有关。加加林那声“走吧!”,通过无线电传遍世界时,我还太小,没留下印象。但我父亲,一个普通的中学物理老师,曾无数次跟我描述过那天报纸上的标题,他说整个学校,不,整个社会,都弥漫着一种单纯的、为人类而战的兴奋感。那是一种干净的荣耀。等我真正开始追踪航天新闻,味道已经复杂了许多。阿波罗计划的光芒背后,是冷战铁幕森然的影子。登月是伟大成就,也是地缘政治的终极筹码。我记得阿波罗8号第一次从月球轨道传回“地出”照片时,那种超越政治的、直击灵魂的美,让当时许多敌对阵营的人都沉默了。这张照片,我书房的墙上就挂着一幅复刻版。很多个写不出稿子的夜晚,我就看着它。看那个小小的、脆弱的、蓝白相间的“大理石”,悬浮在无垠的漆黑里。它告诉你,所有纷争、所有疆界,在宇宙尺度下,是多么微不足道。这种视角的获得,或许是航天带给人类最珍贵的一份礼物——一次集体的、被迫的“出神”,从自我的蝇营狗苟中抽离,看见自身的渺小与整体的珍贵。
当然,还有更遥远的回响。旅行者一号,那个已经飞出日球层顶的“淡蓝色斑点”的携带者。它最后一次回望太阳系,拍下那张著名的“太阳系全家福”,地球在其中只是一个0.12像素的微尘。那天新闻出来时,我正在赶一篇关于某型号卫星延迟发射的急稿,焦头烂额。瞥见屏幕角落里那条快讯,我一下子停了下来。办公室的嘈杂瞬间褪去。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悲伤,也不是孤独,而是一种极致的空旷与澄明。我们所有的爱恨情仇,丰功伟绩,文化传承,都发生在这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尘之上。而有一件我们制造的器物,正承载着关于这粒微尘的信息,义无反顾地驶向恒星际的黑暗。这行为本身,就浪漫得近乎奢侈,悲壮得像个神话。它不再是为了国家,甚至不再是为了人类眼前的利益,它只是我们作为一个文明,试图在宇宙的沉默中发出一声:“嗨,我在这儿。” 这是万户冲动在科技极致发展后,一种哲学化的、恢弘的延伸。
扯远了,再回来看我们脚下这片土地。2003年,杨利伟乘坐神舟五号升空。那天我和父亲,就守在老家那台二十五寸的彩电前。火箭点火时,父亲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当杨利伟的声音从太空传来,报告“感觉良好”时,我看见父亲眼里有泪光,很快又被他掩饰性地擦去。那是他作为一个中国人,等了太久的“良好”。而我,除了澎湃的民族自豪,心里还有另一层更复杂的滋味。我想到的是,从万户到杨利伟,我们走了六百年。这六百年里,我们缺席了太多。如今,我们终于以稳健、甚至有些谨慎的步伐,回到了这场关乎人类未来的宴席之中。我们的空间站正在建设中,每一次航天员出舱,那些沉稳的“已出舱,感觉良好”,背后是几代人把屈辱和落后埋在心里,用算盘和毅力一点点堆砌出的通天塔。这种复杂心绪,或许是只有我们这代承前启后的中国航天观察者,才能深切体会的——那是一种混合了历史负重感的、格外珍惜的欣慰。
嗯,这又引出了另一个有趣的点。如今,这场千年旅程最炽热的焦点,无疑是火星。马斯克用他那套充满科幻色彩的PPT,把“星际殖民”这个词炒得火热。媒体上充斥着“下一个地球”、“人类备份计划”这样的叙事。坦白讲,我对此心情复杂。技术上的挑战是史诗级的,我毫不怀疑人类的智慧终将攻克它们。但我时常在想,驱动我们今天“探火逐梦”的,到底是什么?和万户绑上火箭时的冲动,还一样吗?
表面上看,当然不同了。我们有严谨的科学目标:寻找生命痕迹,研究行星演化。我们有现实的资源考量:或许有新的能源与矿藏。我们更有大国博弈与新贵角力的背景板。但剥开这些层层叠叠的、现代文明赋予的“合理”外衣,内核里,那股最原始的驱动力,真的变了吗?我观察过那些最顶尖的年轻火星项目工程师,他们谈起技术细节时冷静得像手术医生,但眼睛发光的那一刻,往往是在描述“第一个人类脚印印在红色砂砾上”的想象场景。那不是对资源的渴望,那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开拓”与“见证”的欲望。走出去,去下一个地方。这冲动,和第一个走出非洲的智人,和扬帆出海的麦哲伦,和绑着火箭的万户,在精神谱系上,一脉相承。
只是,今天的叙事,有时让我感到一丝不安。当“殖民”这个词被不加批判地使用时,我仿佛看到地球上司空见惯的掠夺逻辑、排他性思维,被悄悄包装进了星辰大海的新衣里。我们是否只是在用更强大的技术,重复古老的游戏?这是我们需要警惕的。探索不应等同于征服,迁徙不应带来新的隔阂。否则,我们飞得再远,也不过是把地球的病灶,带向了更广阔的银河。这或许是我的杞人忧天吧。但作为一个看了这么久的观察者,我总希望,人类在获得星际力量的同时,也能孕育出与之匹配的星际智慧与伦理。
想到这里,烟早已灭了。夜更深了。航天这项最顶尖、最宏大的事业,听起来离普通人的生活无比遥远。但它真的远吗?或许不远。它不仅仅是你手机导航里那颗北斗或者GPS芯片,也不仅仅是天气预报里更准确的卫星云图。那都是太具体的“溢出效应”了。我觉得,它更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思维方式”的馈赠。
比如,我常跟年轻同事说,航天工程里最核心的哲学之一,是“冗余备份”。关键系统,必须有两套甚至三套独立的。一套坏了,另一套立刻顶上,任务不能中断。这听起来是工程原则,但你想,它何尝不是一种深刻的生活哲学?人生的航程里,为自己的梦想、情感、事业,多准备一份“备份”的韧性,多一份面对系统崩溃时的从容。这是一种从极端风险管控中衍生出的、宝贵的生存智慧。
又比如,它教会我们“尺度感”。日常的烦恼,工作的压力,人际的纠葛,放在个人生活的尺度上,是天大的事。但当你习惯性地把思维拉到一个地球、一颗火星、一个太阳系的尺度,很多喧嚣自然会沉淀下来。你会更珍惜眼前这颗独一无二的、生机勃勃的星球,珍惜这短暂而珍贵的“人类世”时光。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出舱行走”,让你获得宝贵的旁观视角。
最后,我想起女儿五岁时,用蜡笔画过一幅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火箭,火箭头上长着一对彩色的翅膀。下面写着拼音:“wo yao fei dao xing xing shang qu he cha。”(我要飞到星星上去喝茶。)我看着她稚嫩的作品,笑了,心里却一片柔软。他们这一代,或许真的会有人,以游客、工人、甚至居民的身份,踏上火星的红土。
到那时,我们该传承给他们的,是什么样的精神遗产呢?我想,不是某个具体的技术,也不是某个国家的荣光。而应该是万户那种最质朴的渴望,是加加林时代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初尝突破的欢欣,是“地出”照片给予我们的谦卑与共情,是旅行者号所代表的、面向深空的文明孤勇与浪漫,也是中国航天人身上那种“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坚韧与耐心。
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成为一种复杂的、清醒的、却永不熄灭的好奇与向往。告诉孩子们,飞向星辰,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更好地回归;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更广阔地分享;不仅要用眼睛去看新的风景,更要带着地球文明所有美好的基因——合作、包容、反思、敬畏——去成为宇宙中一个负责任、有温度的存在。
窗外,天色隐约泛出鸭蛋青。新的一天,也是新的航天日,就要来了。那条千年的旅程,还在继续。它始于一声爆炸,也始于一个梦想。它连接着戈壁滩上火箭轰鸣时我胸腔的共振,也连接着五岁孩子画纸上那杯飞到星星上去喝的、天真烂漫的茶。这旅程没有终点,只有不断延伸的地平线。而我们每个人,既是这旅程的看客,也是它微不足道、却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想到这里,我关上灯,让黎明自己走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