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最深处,那张已经褪色、边缘磨损的快递单,大概是2013年或者更早的。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填写的地址,还是我租住的那个老小区。商品名称栏里,潦草地印着“男士衬衫2,插线板1”。物流跟踪信息只有可怜的两三条,最后一条停留在“已抵达XX中转站”,然后就是漫长的空白。我记得,那件衬衫我是在收到货半个月后才真正穿上的——当时觉得,等这么久,好像也正常,甚至有点庆幸没丢件。
现在想来,那正是618这个概念的幼年期。很多人,包括我身边的一些同行,都以为这只是京东一个热闹点的内部店庆,跟消费者关系不大。那时候电商平台的战争,刚刚拉开序幕,但火药味已经很足了。淘宝有“双十一”,虽然当时也才办了两三届,声量却大得多,带着点“光棍节”自嘲的草根趣味。其他平台呢?都在摸索。我记得有平台搞过“父亲节促销”,不温不火;还有的想绑定“端午节”,结果粽子没卖多少,3C产品更无人问津。大家心里都悬着一个问题:除了年底,一年之中,哪个时间点还能让网民集中地、狂热地打开钱包?
2010年前后,电商要解决的,不仅是“卖东西”,更是塑造一种新的时间节律。传统零售有换季、有周末、有春节,线上呢?一片空白。京东把6月18日这个公司纪念日抛出来,起初姿态是防守的,甚至带点试探性。有意思的是,这个时间点卡得微妙——年中,春节消费潮已过去很久,秋冬旺季还远,人们的消费欲望处于一个“蓄水池”的状态。它不需要像双十一那样,背负“年末清仓”的沉重叙事,反而更轻松,更像一次“为了更好的下半年”的自我投资。
我第一次以从业者身份真正“感受”到618的威力,大概是2012年。我在的团队负责某个品类的营销,老板开会时说:“不用搞太复杂,价格打到底,货备足。” 我们心里都没底。结果那天,后台的订单量像疯了一样往上跳,不是一条平滑的曲线,是锯齿状的、剧烈的心电图。服务器崩了半小时,整个办公室一片哀嚎,接着是技术团队砸键盘的声音,然后是近乎狂喜的惊呼。那一刻我意识到,某种开关被按下了。消费者不是“需要”这些东西,而是在那个被精心营造的、充满限时倒计时和巨大红色字体的页面里,他们“允许”自己购买很多东西。
这种“允许”,后来演化成了一套精密的社会心理机制。618,以及后来的双十一,教会我们的第一课,就是“心理账户”的预存与集中提款。以前消费是随机的,灯泡坏了去买灯泡,衣服旧了去逛街。现在不是了。你会把“想换一个电饭煲”的念头,从三月一直摁住,心里默念“等到618”;孩子想要的乐高,明明看到了,却会说“宝贝,我们把它加入购物车,等到大促那天,可能会有更大的一套”。欲望被延迟,同时也被发酵、膨胀。那个叫“购物车”的东西,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工具,它变成了一个欲望的暂存器,一个写着“未来幸福”的备忘录。等到6月18日零点,闸门打开,积攒了数周甚至数月的消费冲动,汇成洪流。那种释放的快感,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获得商品本身。
于是,决策的逻辑彻底复杂化了。买东西不再是“需求-寻找-比价-购买”的线性过程,它变成了一场需要情报搜集、战略规划、数学计算和运气成分的桌面游戏。我太太,一个曾经的“逛街主义者”,现在每年五月底就会进入“战备状态”。她的电脑浏览器开着十几个比价网页,手机里是各种社群分享的“神单”攻略。我听过她和朋友打电话,讨论的不是衣服款式,而是“满300减40”和“跨店每满200减20”叠加使用的最佳路径,语气之认真,堪比我们当年做项目方案。“这件大衣,预售付定金可以尾款立减100,但如果我在1号0点到1点之间付尾款,前500名还能得赠品,可是这样我就凑不够那个跨店满减的门槛了……” 她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坦白说,我有点怀念她当年拿起一件衣服,只问“好看吗?”就买单的时光。那种简洁的、基于审美和心动的消费,在如今这套复杂规则面前,显得有点“不划算”,甚至“幼稚”。
时间,也被重新切割了。618硬生生在日历上刻下了一个叫“年中”的消费刻度。之前,我们只有财务上的年中总结;现在,我们有了生活消费的年中盘点。它和双十一一前一后,像两个巨大的锚点,固定了线上消费的潮汐。所有的品牌、所有的生产计划,都围绕着这两个节点运转。我的一个做供应链的朋友说,他们工厂的淡旺季,现在就看这两个“节”了,传统季节的影响反而在减弱。这很魔幻,一个凭空创造的日期,重塑了实体经济生产的节奏。
更深一层看,这些购物节,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某种“新民俗”。它们提供了集体行动的脚本、共同讨论的话题、甚至是释放压力的出口。囤积卫生纸、洗衣液,有没有一点像过去囤积年货?那种为未来数月做好准备所带来的安全感,是相通的。当然,它也带来了新的焦虑——错过优惠的焦虑、计算不明白的焦虑、快递迟迟不来的焦虑。它给了我们海量的选择,同时也用这海量的选择淹没了我们。
以我这十来年的观察,我有一个可能不太主流的看法:618成功的本质,并不在于它创造了多少新需求,而在于它极其成功地将散落的、随时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老需求,进行了一次“时间打包”。它告诉人们,就在这一天,把你的问题、你的愿望、你对生活的微小的改善欲望,都集中起来解决吧。它售卖的不是商品,是一个“高效解决问题”的幻觉,一个“精明的、会过日子”的自我认同。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基于固定日历的狂欢,它的根基正在松动。直播电商的兴起,就像一场永不间断的、小规模的局部促销。天天都是“最低价”,时时都有“惊喜福袋”。当李佳琦们喊着“所有女生,321上链接”的时候,那种 urgency(紧迫感)是即时、高频的。它解构了“等到那一天”的漫长等待。未来,购物节会不会演化成一种更日常的、基于兴趣和信任的随机脉冲?我不知道。
清理书房的那个下午,我看着那张旧快递单,想起了收到衬衫时,那简单的开心。没有凑单,没有熬夜,没有担心定金不能退。只是一种延迟满足后,终于得到的朴素喜悦。现在,我们得到的更多了,更快了,更复杂了。我们赢得了优惠,赢得了效率,那部分被我们当作代价交出去的、简单的确定感,又去了哪里呢?
这问题没有答案。就像这个行业,它永远在狂奔,来不及回头。我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物流信息停滞在中转站、却依然心怀期待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