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一本旧版的《农家历》,在农历八月廿五那一页,往往会有个极小的字标注着“太阳星君诞”。这日子夹在中秋的团圆和重阳的登高之间,悄无声息,像秋日午后墙角一片安静的暖阳,不特意去找,很容易就滑过去了。我第一次留意到它,还是几年前在皖南一个村子里。那天并非什么节日,却见一户人家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摆了一碟子染红的糯米团,一小盅清茶,正对着日头。主人是个老爷子,见我好奇,只朴实地笑了笑:“今儿个是太阳公公生日哩,给他吃口甜的。”
“太阳公公”,这称呼让我心里一动。在更正统的道教神仙谱系里,这位是“太阳星君”,是执掌太阳运行、主掌光明与阳气的大神,位阶尊崇。可落到田间地头,在老人家的口中,他依然是那位看着万物生长、须得在生日这天敬上一杯茶的“公公”。这种称谓上的亲昵与随意,或许正是民间信仰最鲜活的内核——一种将宏大无边的自然力,拉进日常伦理人情里的努力。
话说回来,为何诞辰是八月廿五?这日子颇堪玩味。它紧挨着秋分,正是阴阳平分、昼夜均等之后,阳气开始收敛、阴气渐长的转折点。古人观天象,察农时,对太阳的依赖深入骨髓。春生夏长,靠的是太阳的慷慨;秋收冬藏,则需感知其步伐的放缓。在丰收的序曲已然奏响(有些地方秋收已开始),而严寒尚未露头的这个当口,为太阳过个生日,在我看来,更像一种充满现实考量的“酬谢”与“送别”。感谢它过去大半年的能量赐予,让五谷结实;也隐隐带点祈请,希望它在即将步入的、力量减弱的周期里,仍能保有足够的温存,好让仓廪丰实,平安过冬。这不是单纯的崇拜,而更像一份与天地签订的、充满默契的劳务合同,年终了,总要表示一下。
祭祀的细节,各地想必有异,但核心大概离不开一个“阳”字,一个“光”字。我后来有意打听过,也在一些方志杂俎里读到过零碎片段。祭品多半简单,不像祭祖或祭大庙那般隆重。除了我见到的红团子,也有用红皮鸡蛋、红柿子、红糖糕的。红色,自然是太阳的颜色,是光与热的象征。供品须摆在日光能直射到的地方,不设香炉的,或许就直接将食物置于阳光下曝晒片刻,算是“星君爷”亲自享用了。有些地方,家里的主妇会在清晨,将一面用旧了的镜子拿到院子里,仔细擦拭干净,然后调整角度,将反射的一小片阳光投在屋内的墙面上,默默看一会儿。这个举动没有祷词,却静默如诗。它仿佛是说:您赐予的光,我们接住了,还请您看看,我们把它安放在家了。这里没有匍匐的哀求,倒有一种合作伙伴间展示成果的坦然。
我还听过一个更具生产实践意味的俗信,就是开头提到的那位皖南老人说的:“这天晒谷子、晒衣裳、晒霉气,最好不过。星君爷睁眼,什么都给你照得透透亮亮,霉运湿气都留不住。”这话当然不“科学”,现代人听了可能莞尔。但我却觉得,这里面有一种极为动人的朴素宇宙观。他们将自然神的人格诞辰,与自然力本身的“质能巅峰”时刻挂钩,并加以利用。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高度情境化的、与天时协作的生活智慧。在这一天,太阳不仅仅是崇拜对象,更是一位被赋予了最大“工作效能”的质检员与消毒员。信仰的实用主义色彩,在此赤裸裸地展现——敬你,也请你最大限度地把“本职工作”做好。
聊到这儿,我不禁想起更多。民间信仰里,类似的“星君”称谓不少,比如太阴星君(月亮)、木德星君、火德星君等等。为何不直接称“神”?我个人的体会是,“星君”这个叫法,微妙地调和了“敬”与“亲”、“距”与“利”。它带有天庭官职的意味(君),承认其超越性的权能;又以“星”为名,将其纳入可以观察、推算、有一定运行规律的自然体系。这就比一个完全人格化、喜怒无常的“神明”,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可以“打交道”的余地。人们祭拜太阳星君,与其说是祈求他额外开恩,不如说是在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上,循例“禀告”与“慰劳”,维持这份合作关系的良好运转。这里面有一种近乎契约精神的冷静。
如今,这样的祭日,在城市里自然是湮没无闻了。即便在乡村,记得并认真操持的,大概也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它的实用基础——那种对太阳运行决定农事成败的焦灼依赖——已经瓦解。但它会彻底消失吗?我倒不那么悲观。它会转化,变成一种文化记忆的标签。或许在某个主打怀旧的乡村旅游节上,它会成为一个表演项目;或许在注重传统复兴的家庭里,它简化为一句“今天太阳生日,天气真好”的闲谈。它的内核——人对自然节律的感知、对光明与温暖的感恩——这种情感需求是永恒的。
我有时在秋高气爽的农历八月廿五,会特意走到阳光下站一会儿。想起那碟红团子,那面被擦拭的旧镜子,那句关于晒霉气的话。我们失去了那种仪式,但也可能,我们不再需要以那种具体的形式去“沟通”了。阳光平等地洒在每个人身上,无论你是否知道今天是谁的诞辰。这种沉默的、普惠的照耀,或许才是那位“星君爷”真正的心意。祭祀的仪式终会淡去,但人与太阳之间那份古老而直接的连接——需要光,渴望暖,赞美生长——却像本能一样,留在了我们的身体里。这或许就是民间信仰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不是一套僵化的规矩,而是一种看待世界、安顿自身的、温暖的眼光。
那个“生日”,过或不过,都在那里。就像那轮太阳,祭或不祭,它明天依旧会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