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最近泡茶馆，总听些年轻人，或者替儿女操心的老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陈，您给说道说道，属虎的女人，那股子劲儿，到底是配个奔腾的马好，还是跟个忠厚的狗安稳？”那眼神里，藏着点期待，好像我这儿有个一劳永逸的配方似的。每每这时，我就抿口茶，心里头笑笑——这日子要是能用生肖加减乘除，那该多省心，可惜啊，它偏不。
属虎的女人，旁人总爱贴个“强势”的标签，轻飘飘的，没分量。我见过的虎女，那“强”可不是一张脸谱。楼下王姐，就是只典型的“虎”，年轻时在厂里当车间主任，雷厉风行，家里也收拾得窗明几净，说一不二。她那股子劲儿，在关系里，不是霸道的凶，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主导惯性”。事情交给她，她能办得妥帖漂亮，可她也习惯了事情按她认为“对”的路径走。这不光是控制欲，里头掺着极强的不服输，和更深的一层东西——怕落空，怕失控。我见过王姐深夜在楼下花园一个人坐着，背影挺得笔直，可那份安静里，有种说不出的累。她们的脆弱，藏得很深，不是眼泪，而是当你触及她某个笃信的理念或规划时，那瞬间的紧绷和不容置疑。她们渴望的，未必是俯首称臣，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懂得”和“有分量的承接”。你光是顺着她，她觉得你没劲；你硬要压过她，那多半是场灾难。难就难在这儿。
这就说到马了。虎和马，乍一看，真是般配。都朝气，都有冲劲，生命能量都旺。我远房侄女就是虎，嫁了个属马的生意人。头几年，那真是风云际会，两人一起琢磨项目，一个敢想，一个敢干，像两匹并辔驰骋的骏马，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惹人羡慕。那种彼此欣赏的活力，那种开拓时的默契，是别的组合很难给的。他们像是战友，能共享征服的快感。
可问题在于，马终究是马，草原才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他的自由，是骨子里的呼吸。当生活从“开拓”转入“守成”，从激情澎湃落入日复一日的琐碎规划时，麻烦就来了。虎女的“主导惯性”开始发挥作用，她会自然地想要理顺生活，规划下一步，甚至规划对方。而马男呢，他腻烦这种被规划的感觉。他要的是随心所欲的变通，是即兴的浪游，哪怕只是思想上的。于是，马那种不经意的疏离、对家庭细务的逃避、对“你再能干也别想拴住我”的无声坚持，会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虎女最在意的那块“领地”上。她感觉不到安全，感觉自己的付出和掌控落了空。我侄女两口子后来吵得最凶的一次，就是为了男的突然把一笔钱投了个没跟她细商量的项目，她说这是不尊重，他说这是机不可失。那场面，就像两个顶级骑手，技术都好，可一个想策马向东看日出，一个坚持向西有更美的草场，谁也不让，都觉得对方在把自己拉下马。这种组合，磨合好了，是神仙眷侣，灵魂都能并驾齐驱；磨合不好，便是最深的内耗，曾经的欣赏全成了埋怨的佐料。
再说狗。狗男的稳当、忠诚、包容，对虎女来说，初时像一片宁静的港湾。无论你在外面如何叱咤风云，回到家，总有个人在那儿，温着一盏灯，眼神里全是踏实的信赖。他不会跟你争方向，甚至乐于把缰绳交到你手里，自己甘当副驾。这份安定感，是饱经风霜或心累了的虎女极其受用的。我家老伴儿的一个老姐妹，就是虎配狗，几十年了，没见红过脸，外人看去，自是美满。
但以我这般挑剔的眼光看，这组合底下，也潜着暗流。狗男的付出，往往是沉默的、持续的、不求喧哗的。日子久了，这种“好”会不会变成一种沉重的“应当”？虎女是敏锐的，她会感受到这份好，起初是感激，可若她骨子里那点“征服欲”和“慕强”心理未被满足，可能会生出一种不易察觉的乏味。她会想，是不是我太强了，把他压得没了棱角？同时，狗男那无条件的包容，有时会让虎女的强势失去反弹的对手，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道、包括那些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负面情绪，最终都可能反弹回自身，变成一种内疚或烦躁。我见过那位老姐妹偶尔流露出的神情，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极淡的、什么都“挺好”之下的沉寂。狗男的忠诚，搞不好会演变成一种让虎女不敢放肆、不敢“不好”的道德负担——他这么好，我怎么能有别的想法？这港湾太舒适了，舒适得让人偶尔想探出头，怀念一下风暴的味道。
绕来绕去，我想说的是什么呢？以我这几十年的观察，虎女能否走得长远，关键或许压根不在于是选马还是选狗。而在于这只“虎”她自己，正处在生命的哪个季节。年轻时，心气高，世界大，多半需要一匹能并肩驰骋、甚至能偶尔引领她看到更旷野风景的“马”。哪怕过程颠簸，哪怕会受伤，那种生命能量的碰撞和成长，是她旺盛精力所需要的。而到了中年往后，见识了风浪，或许更渴望一份深夜归家时无言的守候，一份不必言说就存在的支撑。这时，“狗”的厚重便显得珍贵无比。
坦白讲，我私心里更心疼那些选了马的虎女。她们的故事往往更跌宕，更精彩，也更容易心碎。但一旦她们跨过了那道最艰难的磨合坎儿，那种淬炼出来的、既是爱人又是战友的默契，真是金石之作，旁人羡慕不来。而选了狗的虎女，日子像潺潺溪流，少了些激越的浪花，可那份暖意，在漫长的冬日里，才知其可贵。
当然，这都是我的一家之言，带着我个人的那点偏见。我记得我老伴儿（她属兔）总笑我，说我把人看得太透，反倒没意思。可我觉得，看透了，才更懂得珍惜那点“不透”的缘分。
所以啊，回到最初的问题，哪有定数呢。生肖顶多算是老天爷发牌时，随手给的一张底牌花色。真正的牌局怎么打，是两个人，在具体的日子里，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熬出来的。是选奔腾的旷野，还是温厚的屋檐，得问问你自己这只“虎”，此刻的筋骨，是更想经历风雨，还是更想守护灯火。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地图再精细，也画不出路上突然遇见的那片野花，和那双始终愿意伸过来，搀你一把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