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在我高中学校操场边的春夜，风里还缠着些凉意，但已经能闻到泥土松动、青草萌发的湿润味道。我手里攥着一张复印的、已经有些模糊的星图，抬头寻找着。脖子早就酸了，眼睛也因为使劲辨认那些微弱的光点而发涩。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的目光，顺着那时仅认识的、勺子状的北斗七星那长长的斗柄，向外延伸，延伸……然后，我看到了它。不是一个点，而是一组星，巧妙地连成了一个巨大的、反写的问号，不，更像一把收拢的弯刀，或者一个威严的钩子，沉稳地挂在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就镶在“钩子”的底端，坚定地闪烁着。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好像漏了一拍。那种感觉，不是在书上看到图片的“哦，是这样”，而是在浩瀚的、令人敬畏的黑暗幕布上，亲自用眼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应，捕捉到了一个恒古存在的图案。那就是狮子座，我的第一个星座。从此，每年的春天，寻找它，就像去拜访一位沉默而守时的老朋友。
话说回来，怎么找到这位“老朋友”呢？对我来说，秘诀从来不是死记硬背一堆星的名字和坐标。星空是活的，至少在我的观看经验里是这样。你得学会“借路”。春天看星，我总是先找北斗。它太显眼了，七颗明亮的星组成一个大勺子，挂在北边的天空，几乎不可能错过。找到它，你就有了最可靠的起点。然后，看那勺子的斗柄——不是笔直的，而是一条优雅的、向外弯出的弧线。我总爱把这条弧线想象成一条天然的、发光的小路，或者一根被无形之手缓缓拨动的指针。对，就是顺着这条弧线的自然走向，把你的视线平滑地送出去。不是跳跃，是顺着那道光弧流淌出去，大约有两到三个北斗七星那么远的距离吧。这时，你就会撞见一组比北斗斗柄上的星更集中、也更具形态感的星群。
那就是狮子座的前半身，也是最标志性的部分：那个“反写问号”，天文学家们叫它“镰刀”。对我来说，它更像一头雄狮昂扬的头部和鬃毛的剪影。那把“镰刀”的柄端，最亮的那颗星，就是轩辕十四。古人把它看作是狮子的心脏，是“王者之星”。以我的经验，第一次找的时候，很容易把北斗七星本身误认为是狮子座，因为它们都由一些亮星组成一个“形状”。但你只要记住，北斗的“勺子”更大、更开阔，而狮子座的这个“镰刀”或“问号”，更紧凑，更有一种向内收拢的力度感。多对比两次，这种感觉就会刻在眼里。
说实话，找到这个“问号”，狮子座就算认出一大半了。在“问号”的东边下方，还有三颗较亮的星，大致组成一个直角三角形，那是狮子的后腿和尾巴。不过，在我城市家里的阳台，光污染像一层永不消散的薄雾，通常我只能看清那个“问号”，后腿的几颗星就模糊很多了，需要仔细分辨。这就是为什么我总劝刚开始的朋友，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郊外，去真正黑暗的地方看一次。在城市里，你是在“辨认”星座；在野外的夜空下，你是在“感受”它。当你的眼睛完全适应黑暗，银河都可能淡淡地浮现时，那只由星星勾勒出的巨狮，才会展现出它完整的、君临春季夜空的壮阔气势。你会觉得，那个“问号”，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而真的是一只猛兽，正从深邃的宇宙中凝视着你。
说到时机，春夜是最好的。大致从二月开始，狮子座在傍晚就会从东方地平线升起来，然后整个春天，它都是夜空的中心角色之一，位置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好观察。到了初夏，它就会渐渐西沉。我的习惯是，在晴朗无月的春夜，大约晚上九、十点之后，走到户外，让眼睛适应黑暗十五分钟。别用手机屏幕，那白光会瞬间毁掉你辛苦积累的夜视能力。如果非要照明，就用红布裹着手电——这是我早年从一本旧观星手册上学来的“土办法”，却异常有效。现在当然有各种认星APP，手指一点，星座的虚拟线条就叠加上去。方便，确实方便。但我从来不喜欢直接用。对我来说，那有点像作弊，直接拿到了答案，却错过了整个推理和寻找的乐趣。我更喜欢先自己用眼睛摸索、比对，实在找不到，再用APP验证一下。那种“啊哈！原来它真的在那里！”的惊喜感，是直接看屏幕无法替代的。
找到狮子座之后呢？起初，是纯粹的成就感。但看得久了，感觉就变了。我会看着轩辕十四，想着它发出的光，走了差不多79年才抵达我的瞳孔。我看到的是它79年前的样子。而我脚下站立的土地，我所处的这个时代，对它而言不过是一瞬。这种念头，会带来一种奇特的宁静。现代生活的一切焦虑和匆促，在这样古老的光线面前，似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或者被稀释得无足轻重了。古埃及人崇拜狮子座，因为太阳在盛夏时位于其中，预示着尼罗河的泛滥和生命的复苏。我理解那种崇拜，星空是人类最早的神话与历法。但对我来说，它更像一个沉默的坐标，一个年复一年的、关于耐心和发现的仪式。它提醒我，在我的头顶，有一个远比日常琐碎更宏大、更恒久的秩序存在着。
绕了这么远，其实我想说的就是，找到狮子座，技术上的那条“北斗弧线”路径是关键，但比路径更重要的，是你愿意抬起头，给自己一点时间，让眼睛和心都慢下来。不要急于求成，允许自己第一次、第二次甚至第三次都找不到。那份在黑暗中慢慢摸索，最终与一个古老图案相遇的悸动，才是观星最珍贵的部分。也许就在下一个春夜，当你偶然抬头，看到北斗七星，试着顺着那条发光的弧线望出去——你或许就能看见我的那位老朋友，那只由星光绘成的、静伏在苍穹之下的雄狮。然后，它就不再只是狮子座，而成为了一个独属于你的、与浩瀚宇宙相连的瞬间。那个瞬间，值得你去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