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节气详解:数九寒天起始与南汤圆北饺子的食俗
对我来说,冬至从来不是一个轻盈的节气。它不像清明有雨丝的飘忽,也不像立秋带着第一片落叶的清脆预告。它是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夜色浸透的墨玉,稳稳地压在一年的尾巴上,宣告着最漫长的黑夜的君临。在南方湿冷的童年记忆里,冬至夜总是格外难熬,被子潮乎乎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心里会无端地生出一种时间停滞的错觉——这夜,怎么好像永远亮不起来了?
后来才明白,这种感觉恰恰点中了冬至的天文内核:阴极之至,阳气始生。古人观天象,测得此日太阳直射南回归线,北半球的白昼被压缩至最短,黑夜铺张到极致。但奇妙也正在于此,这至暗的时刻,恰恰是光明的起点。就像一个句子写到了最末一个笔画,接下来便是提笔另起一行。冬至,便是天地间那个郑重其事的句号,兼着下一章无声的冒号。
于是便有了“数九”。这真是老祖宗面对严寒最浪漫也最务实的发明。你想,面对一个已知的、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寒冷季节,人是会心慌的。但若你告诉人们:看,从今天起,我们一天一天地数,数完九个九,春天就来了。这便把一种茫然的承受,变成了一场有盼头的、甚至可以“游戏化”的修行。我小时候背过那首耳熟能详的“九九歌”:“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琅琅上口,像童谣,更像一份与自然签订的、关于忍耐与等待的契约。我外婆不识字,但她会在厨房的旧日历上,用烧火的木炭,每天轻轻划上一道。那不是计数,那是一种仪式,一种用最朴素的痕迹,对抗无形时间与寒冷的方式。
“数九”的“起始”二字,细细琢磨,充满力量。它不是被动地宣告寒冷的到来,而是主动地,为寒冷划定了边界,标定了倒计时。这背后,是“物极必反”的古老哲学,在民间最落地生根的体现。你知道最冷的“三九四九”还在后头,但因为今天开始了“数”,你心里便有了底。这很像我们人生里那些艰难的阶段,一旦你给它命了名,分了期,甚至制定了“熬过去”的微小仪式,那份沉重仿佛就被分担了一些。冬至的数九,给的便是这样一份心理上的刻度尺与导航图。
漫长的寒夜需要温暖,而温暖最直接的来源,总是在灶台上,在碗里。这就引出了冬至那天,中国大地上最富趣味的“暗战”:南方的汤圆与北方的饺子。这场“暗战”,我是在大学时代才真切体会到的。作为一个在米浆甜汤里泡大的江南人,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冬至的傍晚,就该有一碗滚烫的、裹着黄豆粉或桂花酒酿的糯白团子下肚,那甜润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连指尖都好像暖和起来。汤圆是“团圆”的极致象征,它浑圆无缺,内里包裹的芝麻或豆沙,甜得密实而含蓄。一家人围坐着,搓着那一颗颗小圆子,手上沾着糯米粉,话着家常,那场景本身,就是一种抵御外间寒流的暖融融的结界。
所以,当我第一次在北平的冬至,被北方的同学拽着去吃饺子时,内心是充满诧异甚至一点点“背叛感”的。他们告诉我:“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 理由直接、生动,甚至带点“恐吓”的可爱。那顿饺子是在学校食堂吃的,猪肉白菜馅,个头敦实,皮不算薄,但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汁水混合着扎实的馅料,咸鲜的滋味瞬间攻城略地。和汤圆的柔润慰藉不同,饺子给我的感觉,更像一种务实的、充满能量的“补给”。它需要你动手去包,擀皮、放馅、捏合,参与感极强;它的形状像元宝,也像耳朵(这大概就是“不冻耳朵”的由来),透着对富足与健康的直白祈求。
这些年,我在南北都生活过,反复体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冬至滋味,便开始胡思乱想:这差异,恐怕远不止“南方产米,北方产麦”那么简单。你看那汤圆,它追求的是圆满、甜蜜、内敛,所有的滋味都紧紧锁在那光滑的皮囊之下,需轻轻咬破,才能心领神会。这像不像某种江南的文化性格?细腻、含蓄,重视家族内部紧密的、柔情蜜意的联结。而饺子呢,它门户大开(至少煮的时候是不封口的),馅料一目了然(你甚至可以包各种奇怪的馅来创新),讲究的是皮与馅的协作、共融,蘸上醋和辣椒,滋味是外放的、热烈的。它似乎更契合北方那种开阔、务实、乐于在集体劳作与分享中获取温暖的性格。当然,这是我一点非常个人化的、不严谨的“地图炮”式联想,但食物本就是文化的肠胃,这么想想,也觉得挺有意思。
话说回来,我现在对饺子早已没了当初的“敌意”,甚至能在三九寒天里欣赏它的豪迈暖气。但心底那份私人的偏爱,终究还是留给了汤圆。或许人就是这样,童年肠胃塑造的乡愁,是后来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置换的密码。如今在城市里,冬至的仪式感,很多时候被简化成了一盒外卖送来的速冻汤圆或饺子。方便,却总少了点什么。少了糯米粉在指尖的黏腻触感,少了家人围坐时,为甜咸口味发生的小小争论,少了那一份从筹备到入口的、完整的时光温度。年轻人或许会在朋友圈发一张汤圆的照片,配文“冬至安康”,这成了新时代的“炭笔画”,一种快捷的、符号化的仪式参与。
这也没什么不好。传统从来不是僵硬的标本,它是一条河,流经不同的时代地貌,自然会改变一些形态。重要的是,在一年中最长的这个夜里,无论是亲手搓一颗汤圆,还是点一份外卖饺子,我们心里还知道,要给自己一份温暖的眷顾,还记得“冬至大如年”的那份古老郑重。记得在至暗的时刻,去相信光阴的转折,去开始数那个关于春天的、充满希望的“九”。
窗外的夜依然很沉。我打算去煮一碗小汤圆,不多,就几颗。看着它们在锅里从沉底到轻轻浮起,变得洁白柔软。那一刻,我大概会想起外婆炭笔画下的痕迹,想起北方食堂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然后安静地,等待这一夜,以及它身后所有寒冷的日子,慢慢地、慢慢地,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