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翻一本讲品牌包装的书,脑子里却总蹦出“华而不实”这四个字。倒不是书本身有问题,是我自己走神了——大概因为刚结束一个项目复盘会,看着那些精美绝伦的PPT、那些宏大叙事的概念,再对照最终那有点干瘪的成果,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好像我们越来越擅长搭建华丽的舞台,灯光、音效、幕布都无懈可击,可等到主角该上场时,却发现剧本还只是几行潦草的大纲。这种感受,大概就是我理解的“华而不实”:一种令人眩晕的吸引力,包裹着某种程度的内核失焦。
想着想着,莫名其妙地,生肖的意象就溜进了思绪。你知道,我总爱把这些老掉牙的符号和眼前的现象瞎联系。如果说非要挑一个生肖,来作为“华而不实”某种微妙的文化注脚——请注意,我绝不是说这个生肖的人就都如此,这太武断了——以我个人的观察和感受,龙,会第一个浮现在我脑海里。这想法甚至有点“大逆不道”,毕竟龙是至高无上的祥瑞。但恰恰是这种至高无上,构成了它最核心的象征矛盾。
龙集万千天赋于一身,能幽能明,能细能巨,呼风唤雨,不在话下。它是力量的象征,是成功的图腾。但这种象征太完美、太宏大、太依赖于“被仰望”的视角了。在民间故事里,龙宫满是珍宝,龙王权威赫赫,可我们似乎很少深入去想,那条龙本身,日复一日盘踞在深渊或翱翔于九天,它真实的、琐碎的、甚至脆弱的自我是什么?它的魅力,几乎完全建立在“奇观”之上。就像一个天生被赋予了“主角光环”的角色,他必须永远是光彩照人的,他的存在价值,很大程度在于满足他人对“神异”的期待。这种期待,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表演压力。我有时觉得,“华”是龙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它的宿命;而“实”,那个更踏实、更寻常、甚至可以平庸一点的“实”,在如此耀眼的天赋面前,反而容易被忽视,甚至被自我和外界共同压抑了。它必须华,否则就不是龙了;但“实”的那部分,向何处安放?这是个问题。
这种文化符号上的矛盾,会投射到人身上吗?以我有限的阅历看,偶尔是会的。我认识一位属龙的长辈,在行业里颇有声望。他是那种典型的“场面人”,任何聚会,只要他开口,必然引经据典,纵论风云,对未来趋势的描绘让你觉得明天就能改变世界。大家都喜欢围着他,听他讲话,就像仰望一条见首不见尾的云中龙。有一次,一个具体且棘手的实务落到了他牵头的小组。头几次会议,他依然高屋建瓴,气势如虹。可随着问题深入,需要拆解到枯燥的流程、需要协调难缠的细节、需要为某个数据反复核实时,他眼神中的那种光芒,会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黯淡下去。他开始更多地“委托”和“授权”,自己则逐渐退到了更“战略”的位置。项目最终勉强落地,远不及当初描绘的蓝图之万一。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那条翱翔九天的龙,或许并非不愿落地,而是它那副为腾云驾雾而生的形体,本就难以在泥泞小道上从容行走。他的“华”,是绝对真实的魅力与才华;但那份“不实”,或许源于天赋点的不均匀分配,也源于环境和他自己,都更乐于欣赏并激励他“华”的那一面。
话说回来,把“华而不实”的帽子单单扣在某种象征上,未免太不公平。另一个让我觉得有趣的候选是马。马象征奔放、活力、前程远大。“龙马精神”是绝佳的赞美。但马的文化意象里,有一种对“被看见”的强烈渴望。千里马需要伯乐,它的价值实现,紧密依赖外在的认可和舞台。这就可能催生一种情境:为了被看见、被认可,不得不先去扮演一匹更华丽、更符合想象的马。比如,把鬃毛梳得更亮,把步伐踏得更响,不断嘶鸣以强调自己的存在。这个过程里,真实的脚力、耐力究竟如何,反而可能被热闹的表演所掩盖。我遇到过一位极聪明的属马的朋友,他深谙社交媒体的传播法则,个人形象经营得无比精彩:健身、读书、热门旅行地打卡、发表犀利观点……活脱脱一个现代精英样本。可某次深聊,他流露出巨大的焦虑,觉得所有力气都用在维持“水面之上”的光鲜,而“水面之下”那些真正需要时间积累的、笨拙的、甚至灰头土脸的核心技能,却日渐荒疏。他就像一匹不断在赛前亮相圈里完美踱步的马,却焦虑于自己是否还能承受一场真正长途跋涉的寂寞。这种“华”,是一种主动或被动的策略;而“不实”,则是策略可能带来的副作用。
你看,这么一分析,我反而对“华而不实”没那么苛刻的批判了。它也许不是一个单纯的缺点,更像是一种结构性的困境或选择。无论是龙天赋般的“华”带来的重心偏移,还是马为追求“华”而付出的代价,背后可能都连着某种渴望——渴望认可,渴望突破平庸,渴望匹配某种宏大的期待。在这个注意力稀缺的时代,“华”本身就是一种竞争力,甚至是生存技能。我们反感“不实”,或许是因为它造成了期待落差,浪费了资源;但我们是否也该反问,那些一味追求“实”而毫不讲究“华”的表达与呈现,是否也同样难以获得关注与机会?这其中的分寸,真是难拿。
所以,与其纠结于哪个生肖更“虚有其表”,不如想想我们自己。我们心里,是不是都住着一条渴望腾云驾雾的龙,或一匹渴望被伯乐发现的马?那份“华”的冲动,或许并非坏事,它是我们想要变得更好、更耀眼的生命本能。关键或许在于,我们能否在搭建华丽舞台的同时,也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夯实舞台下的地基;能否在享受被仰望的眩晕时,也保有俯身触碰泥土的清醒。毕竟,真正的扎实,或许不是华美的反面,而是它的底气。当风云散去,舞台落幕,最终能支撑我们站在那里的,恐怕不是虚张的声势,而是深植于地的根。你说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