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窗外的光依旧亮得有些倔强,带着一种白晃晃的、近乎固执的意味,泼在楼宇的玻璃上。不是清晨那种清透的亮,也不是午后那种慵懒的亮,是一种被拉长了的、余威犹存的明亮,告诉你,今天是一年里它驻留得最久的一天。空调的嗡鸣似乎把暑热挡在了外面,但身体里某种更古老的节律,还是被这过分漫长的日照唤醒了。舌根底下,莫名地,泛起一点对清爽与顺滑的渴望。嗯,是了,夏至了。该吃面了。
“冬至饺子夏至面”,这话就像刻在骨头里的。小时候听姥姥念叨,只觉得是吃的由头;后来自己翻些杂书,知道些“春祭日,秋祭月”的典,也看到过夏至尝新麦、以面祭神的古俗,觉得那是农耕时代对天地馈赠的郑重谢忱。可那些解释,总隔着一层纸,凉津津的,像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说明标签。直到这些年,年岁渐长,在某些特定的、比如今天这样的时刻,忽然就嚼出点别的滋味来。这碗面,恐怕不止是“吃个凉快”那么简单。
我总觉得,食物的形态里,藏着先民们不便明说的祈祷。面条这东西,多妙啊。长长的,顺顺的,一根到底,中间不能断。在“日长之至,日影短至”的这一天,吃下这绵长的形态,是不是潜意识里,也在祈求些什么同样绵长的东西?比如时光,比如福气,比如生命本身的顺遂。这想法或许有点一厢情愿,但放在夏至这个“阳极之至,一阴始生”的关节点上,又似乎有了点道理。最盛的阳光底下,阴气已悄悄萌动,万物从极致的张扬里,开始准备那缓慢的、内向的收藏。一碗爽利顺滑的面条吃下去,仿佛是把身体里积攒的、那些被漫长白昼蒸腾起的郁热与烦躁,也一并梳理通畅了,好迎接那即将开始的、虽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收敛。这是一种肠胃里的“仪式”,通过吞咽一种形态,来完成心理上对季节转换的确认与顺应。
说回那碗面。我记忆里最地道的夏至面,是没有空调参与的。那是八十年代的北方小城,厨房朝西,午后像个蒸笼。母亲就在那片闷热里,系着围裙,在厚重的枣木案板上擀面。汗水从她的鬓角渗出,她用手背胡乱抹一下,面粉便沾在了脸上。面团在她手下被驯服,变成一张巨大的、圆月似的薄片,再被叠起,刀起刀落,成为均匀细长的银丝。灶上的大铁锅沸水翻腾,面条下去,滚上两滚,立刻捞起,盛进早已备好的、沁着凉意的铝盆里——那凉意来自刚从压水井里打上来的井拔凉水,甚至可能还漂着一两小块未化尽的冰。过水,沥干,挑进碗里。浇头常常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卤,或是用黄酱慢火炸出来的肉丁酱,油亮亮,咸津津。面条是微微凉的,浇头是温热的,一口吸溜下去,麦香、井水的清冽、酱的醇厚,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母亲汗水的咸,全在嘴里炸开。紧接着,一股凉意从食道滑下去,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外面的蝉鸣似乎都远了,心一下子就静了。那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妥帖的降伏。
后来吃过无数种面。南方的竹升面弹牙,西部的拉面豪迈,日式的冷荞麦清雅,意面搭配各色酱汁也称得上精彩。但每到夏至这天,心里惦记的,还是那碗朴素至极的、过了井水的母亲手擀面。它没有花哨的浇头,没有复杂的工序,它的使命似乎就是完成那一道“由热到凉”的转换,用它最本分的麦香和顺滑,安抚一个被漫长白昼灼扰的脾胃。这是节气的面,是时令的面,它的意义不在宴饮,而在应和。
这就不由得让我想起它的“对子”——冬至的饺子。你看,古人安排得多么精巧。冬至,阴至极,阳始生,万物闭藏。饺子是什么形态?包裹的,围合的,像一个紧紧抱住秘密的元宝,热气腾腾地吃下去,是把那一点初生的、微弱的阳气,暖暖地收藏进身体里。一家人围坐,从和面、调馅到捏合,过程是向内的、团聚的。而夏至的面呢?它是敞开的,舒展的,线条是向外发散的。制作过程,从擀开到切条,是一种释放;吃的过程,吸溜作响,也是一种畅快的宣散。一收一放,一藏一宣,对应着天地阴阳的呼吸节奏。这么一想,就觉得有趣极了。我私心里,一直更偏爱夏至的面。饺子的好,是温存的、敦实的,像冬夜里围炉的密语;而夏至的面,却带着一种通透的诗意,它连接着灼热的阳光与地底的凉意,连接着农人对于丰收的最初喜悦与对漫长苦夏的一份清醒准备。
只是,如今还有多少人惦记着这口“诗意”呢?我的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也有封装好的半干面。井拔凉水是早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制冰格。厨房恒温如春,再也体会不到那种在闷热中劳作后、一碗凉面带来的救赎般的畅快。有时候,我会特意在夏至这天,自己动手揉一块面,笨拙地擀开,切成宽窄不匀的面条。妻儿笑我形式主义,说哪天吃不是吃。我也笑,是啊,哪天不能吃呢?空调让四季的边界模糊,冷链让食材的时令感消亡。这碗面,除了满足一点口腹之欲,还剩下什么?
坦白讲,我也矛盾。有时觉得,这或许真是一种无谓的固执,一种文人的自我感动。但当我看着切好的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当我把过了凉水的面拌上酱料,郑重其事地坐在餐桌前——窗外的光线,正好偏移到某个熟悉的角度——那一刻,心里是静的。我似乎不只是一个人在吃面。我和记忆里那个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和那些在田埂上望着麦浪的农人,和千百年来所有在这个特定日子里,下意识想要用一碗面来“应景”的普通人,坐在了一起。我们通过这个微小的、具体的动作,共同确认着:哦,这一天,太阳走到了它旅途的北端,白昼长到了极限。我们感受到了。
所以,对我而言,夏至面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了。它不再是生存的必需,甚至也谈不上多么强烈的文化传承使命。它变成了一种轻微的、自我确认的仪式。在这个被日程表推着狂奔的年代里,它强制我为这个普通的、不会被标注为节假日的日子,按下一次暂停键。让我抬头,看一眼那格外漫长的天光;让我低头,认真对待一碗最平凡的面条。从而,让那个名为“夏至”的天文时刻,不再仅仅是手机日历上一个无声的汉字,而是一丝真实的、微凉的麦香,滑过唇齿,留下一个微不足道却确实存在的印记。这印记告诉我,我还在季节里活着,用一种略显笨拙的方式,保持着与天地流转那一丝古老的、温柔的同步。这就够了,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