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入口堆成山的南瓜,一个个圆滚滚、橙艳艳的,戴着夸张的巫师帽广告牌,像一声过于热情的招呼。我推着购物车绕过它们,心里盘算的却是晚饭的青菜。就在那一瞬间,某种错位感攫住了我——这个季节,在我南方的老家,母亲该准备的,恐怕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东西:成捆的香烛、厚厚的纸钱,还有那些用来盛放祭品的、印着暗红纹路的白色瓷器。
这种错位感,我太熟悉了。好多年前在纽约,我第一次真正被万圣夜“袭击”,就是这种懵掉的感觉。那天傍晚下着冷雨,我住在布鲁克林一个老社区,揣着刚买的糖果,有点紧张地等着门铃响。结果,敲门声没等到,窗外却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喧哗填满。打扮成鬼怪、超级英雄、动画角色的孩子和大人们,根本无视雨水,潮水般涌上街道。笑声、尖叫声、塑料道具的摩擦声,混着湿漉漉的空气,一股脑儿从窗缝挤进来。我愣在窗边看了很久,那不像是我理解的“节日”,更像是一场全社区即兴出演的、关于恐惧的化装舞会。人们把内心对黑暗、鬼怪、未知的想象,毫不客气地掏出来,做成最夸张的造型,披挂在身上,然后走上街,彼此炫耀、恐吓、大笑。这是一种外向的、近乎挑衅的娱乐,把幽暗的东西亮出来,戏谑化,以此宣告“我不怕你”。
那晚的雨和热闹,像一枚印章,盖在了我对这个节日的理解上。后来我也尝试过,笨拙地买来南瓜,用不怎么顺手的刻刀,想挖出一张标准的鬼脸。南瓜汁黏糊糊的,挖出来的眼睛总是歪的,点起蜡烛后,火光从歪斜的眼洞里透出来,反而有种笨拙的可爱。孩子们来讨糖,说着“不给糖就捣蛋”,眼里却全是明亮的期待,毫无“捣蛋”的真意。这一切的核心,是一种建立在安全距离上的狂欢。鬼怪是假的,惊吓是游戏,社区在共同的扮演中短暂地联结,然后散去。它关乎生者之间的互动,那份热闹,是彻底属于人间的。
所以,当我从那样的语境里抽身,再回到老家,面对农历七月半的中元节,那种静默的、向内回望的氛围,几乎让我感到一种肃穆的窒息。这种差异,远不止南瓜灯和河灯、糖果和祭品的区别。
我记得有一年七月半,陪母亲在阳台祭祖。城市里不允许焚化,仪式简化到只剩一个金属盆,几碟糕点水果,三炷清香。母亲蹲在地上,一丝不苟地叠着金元宝,银色的锡纸在她指尖翻飞,渐渐堆成一座小山。暮色四合,晚风把烟灰吹得微微打旋。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偶尔低声念叨两句“阿公阿婆来领钱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一刻,阳台仿佛成了一个临时的、柔软的结界,将我们与楼下喧嚣的车流隔开。这里没有狂欢,没有戏谑,只有一份极其郑重其事的“对话”。对象不是虚无缥缈的鬼怪,而是具体到有称呼、有面孔、有往事的先人。那份情感,是内敛的敬畏,是绵长的思念,是把无形的牵挂,通过有形的仪式——焚香、祭拜、烧纸——小心地传递出去。它指向的不是社区的陌生人,而是家族的根系;它的目的不是娱乐生者,而是安抚和缅怀另一维度的存在。
我忽然觉得,这两个在同属“鬼月”范畴的节日,内核的哲学简直是背道而驰。万圣夜,是把“鬼”他者化、娱乐化,以此强化“我们”(生者)的共同体。而中元节,恰恰是承认“鬼”(祖先)与我们(后人)的连续性,通过庄重的仪式,维系一条看不见的纽带。一个是用喧闹驱散幽暗,一个是在静默中承接幽暗。一个关乎“现在”的联结,一个关乎“过去”与“现在”的对话。
说实话,我一度有些偏执地守护着中元节这份静默的“正确性”,觉得万圣节那种嘻嘻哈哈的态度,是对生死之事的不敬。但后来,我这种非此即彼的想法也松动了。尤其在全球化的大城市里,你看到年轻人在万圣夜涌入主题派对,用惊人的创意解构各种恐惧,那里面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同时,中元节的香火,也从街头巷尾的公开祭祀,更多地退入小区角落、自家阳台,甚至只是在心里默念。它变得隐形了,却也更加私密和坚韧。这或许不是传统的衰落,而是它在现代钢筋水泥森林里找到的、一种更顽强的存在方式——当外部空间不再允许,它便向内,退守到家的单元和心的方寸之间。
前几天,我甚至看到有朋友在国内过万圣节,发照片调侃说这是“洋中元节”。底下评论热闹得很。我突然想,这种表面的混杂背后,会不会有更深层的需求?现代人,尤其是都市里的年轻人,或许既需要万圣节那种出口,去宣泄集体性的、无特定对象的压力与焦虑;也需要中元节那种入口,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安放对逝去亲人具体而微的思念。一个提供了狂欢的理由,一个保留了缅怀的仪式。它们填补的是情感结构里不同的凹槽。
当然,我的这些想法,可能也只是一家之言。文化这东西,像水,总是在流动、混合、变形。我有时会怀念母亲在阳台叠元宝时,那被暮色温柔勾勒的侧影,和空气里淡淡的香火气。我也会记得纽约雨夜里,那个咧着歪嘴笑的南瓜灯,和窗外传来的、没心没肺的欢叫。它们像两面镜子,一面照见来时路上深深的根,一面映出漂泊途中热闹的风景。而我,就站在这两面镜子之间,看清的,或许只是自己那点挥之不去的、关于从何处来又身在何处的困惑。
超市的暖光依然明亮,南瓜们依旧精神十足。我最终什么也没买,推着空车走了出来。夜风已经凉了,带着深秋的味道。不知道老家那边的风,是不是也开始有了同样的凉意。母亲这个时候,大概已经买好了香烛纸钱,放在储物间的角落里,安静地等待着那个需要安静说话的日子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