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那种初夏特有的、黏稠的、泛着蓝光的深夜。我刚刚清空了购物车里纠结一周的几件东西,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一种熟悉的空虚感涌上来,不强烈,但足够清晰——就像狂欢散场后,耳朵里残留的嗡嗡声和脚底的酸痛。这不是我第一次在618的尾声有这种感觉,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作为一个泡在这个行当里超过十年的人,我目睹了这场游戏从粗糙的锣鼓喧天,演变成今天这副精密如瑞士钟表、又弥漫着集体迷狂气息的复杂模样。
最早的618,在我记忆里带着一股朴素的土腥气。那还是京东将它从自家店庆日推向台前没多久的时候,说白了,就是挑一天,把价格数字砍得狠一些,物流海报贴得满一些。我还记得当时公司楼下的公交站牌,一夜之间全换成了某个电器品牌的红色广告,简单粗暴地喊着“直降XXX元”。那时的紧张是物理性的,零点一过,网站卡顿,付款页面转圈,你需要在断断续续的网络连接里完成一场手速的比拼。有一年,我参与策划的一个项目,就因为瞬间流量远超预估,服务器直接“躺平”了半小时,办公室里哀嚎与苦笑齐飞。那种崩溃有一种天真的戏剧性,像是庙会里因为人太多被挤垮的临时戏台,狼狈,但热气腾腾。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事情起了变化。大促不再是一天的突击战,它被拉长了,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面团,从“开门红”到“品类日”再到“狂欢夜”和“返场”,前前后后能覆盖将近一个月。时间感被彻底重构了。预售机制的出现,堪称一个天才又带点“残忍”的设计。它提前近一个月锁定了你的消费意愿和部分资金,让你在付下那笔通常不低的定金时,就背上了一笔“时间的债务”。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里,你会不断回去看看那件已属于你又未完全属于你的商品,像照料一株提前埋下的种子,这种持续的、低强度的关注,本身就是最牢固的绑定。满减、跨店优惠、定金膨胀、会员专属……这些规则编织成一座迷宫。我有个朋友,是数学系毕业的,每年此时都会拿出草稿纸,计算各种组合下的最优解,她说这比她当年做习题还有挑战性。这哪里是购物,这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大众认知盈余与风险规避心理的大型游戏。商业的“魔法”就在这里,它不再只是满足需求,而是发明需求,更厉害的是,它发明了一套关于“如何满足需求”的复杂仪式,让你在破解规则、达成“最优解”的过程中,获得一种智力上的虚假成就感。
于是,618悄然渗入了我们的文化肌理。它成了一种新的社会时钟,一种周期性的集体行为艺术。在传统节日越来越强调“回归家庭”、反而让都市孤岛们倍感压力的当下,这种人造节日提供了一种轻盈得多的替代品。它没有需要应付的亲戚,没有复杂的情感包袱,它的核心动作简单纯粹——买。通过消费,你与数以亿计的陌生人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共振。深夜,在各个社交平台的“抄作业”群里,陌生人分享着优惠链接,讨论着性价比,那种短暂而热烈的协作感,驱散了一些独处的冷清。为自己、为家人买到“划算”的东西,然后在朋友圈晒出战绩,收获几个点赞,这构成了一种微小的、可量化的“成就反馈”。甚至,不参与其中,会隐隐产生一种落伍的焦虑,仿佛脱离了某种时代的脉搏。这形成了一种有趣的“节日伦理”:在传统节日,你因“不合群”而承受道德压力;在618,你因“不参与”而承受某种效率或生活智慧上的隐性质疑。
话说回来,我的感受是分裂的。作为观察者,我欣赏这套系统精妙甚至冷酷的设计美学;作为消费者,我却越来越感到一种深切的倦怠。我记得最荒唐的一次,为了凑一个“满300减50”的额度,我在购物车里添加了一堆根本不需要的杂物——手机支架、厨房收纳盒、三双袜子——计算器按了又按,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省下了大概……三十五块钱。按下付款键的那一刻,毫无快感,只有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掏空的时间。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知道魔术师的机关在哪里,却还是被迫坐在台下,为他的表演鼓掌。我开始警惕这种被规则驯化的“理性”,它让你误以为自己在精明地掌控,实则每一步都在预设的轨道上滑行。
坦白讲,这种人造节日的生命力,根植于我们时代最普遍的匮乏——不是物质的匮乏,而是意义感、掌控感和即时反馈的匮乏。它用确定性的“优惠”(哪怕是被计算过的),对冲现实生活的不确定性;用完成购物清单的“打勾”快感,替代那些更难实现的人生目标。它是一场盛大的、合法的、且被鼓励的注意力转移。
至于未来,以我这双看了太多潮起潮落的眼睛来预感,极致的繁盛往往预示着内变的开始。当套路熟极而流,当消费者的心智在年复一年的轰炸中被磨出茧子,那种最初的兴奋感必然会衰减。我隐约觉得,这种集中式、爆破式的人造节,可能会向两个方向演化:一是进一步“日常化”,大促的逻辑被平摊到每一天,变成基于算法的、千人千面的“微型节日”,让你永远活在一种温柔的、定制化的促销氛围里,节日与非节日的边界最终溶解。二是“内容化”与“场景化”,单纯的打折变得无力,它需要包裹在更强大的故事、兴趣或情感场景里。未来的618,或许不再是一个统一的符号,而会分化成无数个针对小众圈层的“兴趣狂欢日”。当所有平台都学会了造节,节日也就成了背景噪音。
窗外的天色从沉黑转向一种鸭蛋青。购物节的潮水正在退去,物流的波纹即将荡开。我关掉电脑,那个瞬间的空虚感还在,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或许是一种清醒的接纳,接纳自己既是分析这套系统的“局外人”,又是沉浸其中的“局内人”的矛盾。我们共同塑造了这个节日,也被这个节日所塑造。它是一场巨大的合谋,一方提供精巧的幻觉,一方支付金钱与时间,各取所需。只是偶尔,在按下支付密码的间隙,我们会抬起头,像从一场漫长的集体冥想中忽然回过神来,问自己一句: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由消费数据构成的平静海面,能激起一丝属于“人”的、微不足道却必要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