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五月了。窗外的梧桐叶子肥绿得有些沉甸甸的,阳光穿过缝隙,在地上泼洒出晃动的光斑。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晴好,这会儿远处隐隐传来闷雷。这种暴雨前的低压,总让我想起一种特定的、混杂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不是现在,是更久以前。大概是十年前,在四川某个震后安置点的板房里,也是这样的闷热午后。我和一位当地的老乡坐在门边,他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地震那天晌午,他如何从正在吃饭的堂屋冲出来,眼睁睁看着屋后的山“像抖被子一样”塌下来半片。他说话的语气很平,眼睛望着远处新建的白色楼房,手里的扇子却没停。那份平静,比任何惊骇的叙述都更让我心里一揪。就是在那次调研之后,我才开始格外留意日历上这个日子——5月9日,国家防灾减灾日。它之于我,不再是一个纸面上的符号,而染上了那股闷热空气、那把蒲扇的微响,和那双望向远山的眼睛的颜色。
安不忘危。这话我们听得太多,几乎成了某种条件反射的标语。在太平年月里,“危”是什么?是新闻里遥远国度的战火,是科幻电影里的天崩地裂,总之,是生活帷幕之外模糊的背景噪音。我们被包裹在一种巨大的、日常的安稳里。技术尤其给了我们这种自信:气象预警精准到小时和街区,高楼能抗几级地震,手机一键就能求救。安全感成了某种基础设施,像水电Wi-Fi一样理应存在。于是,警惕心便懒了,钝了。
我住的小区,消防通道常年被几辆“暂时停一下”的私家车占据。物业贴过单子,吵过,没用。大家默契地认为,火灾是极小概率事件,而找个车位是每天的刚需。我自己的家庭应急包,是几年前社区发放时领的,一直塞在储物柜最深处。上次想起它,还是因为要找别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的矿泉水快过期了,饼干潮了,手电筒的电池早就没电了。我拿着那包东西,愣了一会儿,心里涌上的不是后怕,而是一种淡淡的、自我解嘲式的惭愧。你看,就连我这样一个自诩关注此事的人,实际行动也如此敷衍。我们不是不懂道理,只是那道理敌不过“眼下没事”的强大惯性。生活的琐碎和庞杂,像藤蔓一样悄悄爬满了我们认知里那道“防灾”的篱笆,把它变成可有可无的装饰。
所以说,真正的“铭记历史经验”,难就难在这里。我们记下了什么?往往是一些宏大的名词,一些抽象的数字,一套套正确的流程。但经验,尤其是用血泪换来的经验,它最初的样子是极其具体、甚至充满刺痛的细节。就像我忘不掉那位老乡说的“山像抖被子”。也忘不掉在资料里读到的,关于汶川地震的另一个碎片。那是一位幸存者回忆,震后最初几天,救援还没大规模抵达时,废墟下的人靠敲击管道传递信号,约定好“两声是活着,三声是需要水”。可后来,敲击声渐渐稀疏,直到一片死寂。这个细节让我在无数个深夜感到窒息。它揭示的不仅是灾难的残酷,更是在绝对绝境中,人性试图建立秩序、维系联系的微光,以及这微光最终被黑暗吞噬的无力感。我时常想,我们铭记的,不该只是“某年某地某级地震,死伤若干”,而更应是这“敲击声的密码”——那种在秩序崩塌处,人类本能地想要重建联结、相互确认的渴望与努力。这,才是历史经验里最核心的“人性的软件”。
可麻烦的是,当这些鲜活的经验被总结、提炼、写入预案、变成演练科目后,它们常常就失去了那股子“人味儿”,僵化了。我观摩过不少学校的疏散演练。警报一响,孩子们弯腰捂鼻,沿着既定路线快速撤离,时间一次比一次短,一切井然有序。这当然是进步。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真实的慌乱,少了在烟尘中看不清路时的互相拽一把,少了跑到空地后心有余悸的喘息和寻找同伴的急切张望。演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场排练好的舞蹈。而真正的灾难,从来都是混乱、嘈杂、充满意外和即兴反应的。我们把经验做成了“标准答案”,却可能忘了,灾难从不按标准出题。
这让我产生了一个或许有点偏颇的想法:“安不忘危”的真正目的,或许不在于让我们时时刻刻活在“末日将至”的恐惧里。那样不健康,也做不到。它更像是一种对生活“脆弱性”的认知保养。承认我们所享有的平静并非理所当然,承认系统会有漏洞,承认人会有疏失。这种认知,不是用来吓自己的,而是用来给心灵安装一个柔性的“缓冲器”。当意外真的来敲门时,这个缓冲器能让我们懵得轻一点,醒得快一点。
而“铭记历史”,其最高价值,在我看来,也不是为了反复咀嚼痛苦。而是尝试把那种极端状态下迸发出来的“共同体意识”和“应急智慧”,偷偷移植一点到我们的平常日子里。什么是应急智慧?不仅仅是囤积物资,更是知道楼里独居的老人住哪一户,是清楚暴雨时小区哪个角落最容易积水,是家里人都默契地约定一个万一失散后的集合点。这些事,小得不值一提,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弥散在日常里的韧性。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最终能依赖的,常常不是遥远的救世主,而是身边的你我他。
说到这里,我自己也感到有些理想化了。现实总是骨感的。但至少,从那次检查过期的应急包后,我给自己立了个不完美的规矩:每年换季收拾衣物时,顺便看看那个应急包。更新一下水和食物,检查一下电池和药品。不一定非得在5月9日,就是顺手的事。我还会在散步时,刻意多记一下小区几条备用出口的路线。这些举动微不足道,甚至带点自我安慰的性质。可我觉得,防灾的意识,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无法时刻绷紧如弦,但可以像呼吸一样,成为一种偶尔被记起、却始终存在的背景节律。
窗外,雨终于哗啦一声落了下来,急促地敲打着玻璃。我起身关窗。雷声滚过天际,但我知道,这场雨过后,城市又会恢复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又偶尔令人恍惚的宁静。5月9日快到了。这个日子像一个年度的、轻轻的叩问,提醒着我,也提醒着我们所有人:在享用这片宁静的同时,别忘了,它有多珍贵,又有多需要你我细微之处的看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