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牛年,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上一个本命年的生日。那天早晨,我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红T恤,站在镜子前,总觉得哪里有点别扭。倒不是颜色问题,而是那种感觉——仿佛套上了一层名为“本命年”的透明铠甲,心里揣着几分警惕,又带着点“看我如何平安渡过”的微妙期许。如今回头再看,那些所谓的“大忌”与“化解”,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民俗条目,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性格里那些平日里不易察觉的棱角,以及如何与它们温柔相处的生活哲学。
属牛的人,按老话讲,大多带着那么股子“牛脾气”:勤恳、踏实、固执,认准的路会一股劲儿走到底。这是我们的底色,是安身立命的优点。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我总觉得,本命年所谓的“犯太岁”、“流年不利”,其凶险未必来自外界什么玄乎的力量,倒更像是我们性格中这些核心特质,在一个被传统标注为“需要谨慎”的年份里,被我们自己或周围的环境过度唤醒和放大了。勤恳变成了只知埋头拉车,不懂抬头看路;踏实变成了抗拒任何变通;固执,则可能在最需要灵活转身的时刻,让我们狠狠撞上南墙。
我记得朋友老陈,也是属牛,在上个本命年就吃了这么个亏。他在单位是出了名的老黄牛,项目交给他,放心。可那一年,他团队里来了两个年轻人,思路活络,爱走捷径。老陈看不上,觉得浮躁,于是更紧地攥着自己那套老方法,事事亲力亲为,对年轻人的建议几乎油盐不进。结果呢,项目进度没快,团队气氛却僵了。年轻人觉得被压制,暗中抱怨,一些无心的疏漏传到领导耳朵里,竟成了他“管理不力、刚愎自用”的说辞。年终评优,意外落选。他找我喝酒,闷闷不乐:“我这么拼,反倒落了不是,真是犯小人。” 我听着,心里却想,这哪里仅仅是“犯小人”呢?这分明是他那“牛”的勤恳与固执,在缺乏有效沟通和适度弹性的情况下,硬化成了一堵墙,把自己困在了里面,也挡住了别人的善意与合作。本命年的“忌”,于此显现,它忌的或许是那种自我强化后的孤立状态。
话说回来,那些传统的“大忌”,比如不宜动土、不宜远行、慎防口舌,若剥去神秘外壳,内核无不指向对“稳定”和“谨慎”的强调。这其实挺有意思,它像是在对我们这些天生喜欢稳步向前、不喜变故的“牛”们,发出一个加粗的提醒:喂,今年尤其要小心,你的“稳”可能变成“滞”,你的“坚持”可能变成“顽固”。所以,当我们谈“化解”,在我看来,绝不是去求一道符、穿一身红那么简单——尽管这些形式本身,如果能带来积极的心理暗示,也无可厚非。真正的化解,是一种主动的、向内观照后的自我调整,是把本命年当作一个宝贵的“系统维护期”来用。
我自己的体会是,化解那股潜在的“滞涩”或“冲撞”的能量,最好的方法不是静止不动、战战兢兢地守着,反而是有计划地“动”起来。这个“动”,不是盲目折腾,而是给生命注入一点新鲜的、柔和的变量。比如,我那一年就有意做了件“反常”的事:报名学了一门完全不相干的线下课程,水彩画。每周有一个晚上,我必须离开熟悉的书桌和电脑,去一个充满颜料气味、满是陌生人的教室。这件事本身毫无功利目的,但它强迫我走出固有的思维和行为轨道,去接触完全不同领域的人,接受自己从零开始的笨拙。在调色与涂染的心流时刻,我清晰地感到某种紧绷的东西在软化。这大概就是以“柔”克“刚”,以“散”化“滞”吧。旅行也是很好的方式,但未必是舟车劳顿的远行,哪怕是去城市另一头从未去过的公园、博物馆,那种空间与视野的转换,本身就带有破局的象征意味。
还有一点很重要,是对自己说“不”的练习。属牛的人往往责任心重,不善拒绝,容易扛下过多。本命年就像有个声音在耳边说:嘿,今年你能量场特殊,别乱承重。所以,那一年我开始刻意练习区分“必须做”和“应该做”。对于一些可做可不做、做了只是平添疲惫的琐事,对于一些并非分内、只因抹不开面子而接下的请求,我学着温和而坚定地婉拒。这感觉,就像给生活做了一次减法,腾出了更多空间和精力,去滋养真正重要的人和事。这难道不是一种最实在的“化解”吗?化解过度承担带来的消耗与怨气。
更私人的一个习惯,是我在每个本命年生日前后,会找一个下午,独处,安静地回顾过去十二年。不是盘点成就,而是回想那些重要的选择节点、那些耿耿于怀的遗憾、那些性格让我占的便宜和吃的亏。然后,试着为下一个十二年,写下几句不是目标的方向性期许,比如“更豁达些”、“多听听相反的意见”。我把这当作给自己的“年度仪式”。它比任何外物都更能让我感到安心,因为它基于对自我的认知与主动规划,这是一种内在的锚定。
所以你看,走到现在,我反而觉得本命年像个老朋友,它不全是来添堵的,更像是带着一种古老的、略显笨拙的关怀,来提醒我们:是时候停下来,检查一下自己的生命系统了,给那些过于尖锐的角包裹上绒布,给生锈的关节加点润滑,甚至主动引入一缕清风。它关乎谨慎,但更关乎清醒;它提醒风险,但更暗示成长。对于所有身处本命年的朋友,我想说,不必过于忧惧那些条款式的禁忌,但可以借此机会,更深入地看看自己,然后,带着“牛”的那份固有的坚韧,再佐以一些灵活与温柔,稳稳地、聪明地,走过这特别的一年。毕竟,生活这条长路,我们既是耕牛,也应该是自己人生的从容骑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