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6日黑色星期五:购物狂欢的起源与全球影响
上周末整理衣柜,在角落翻出一件衬衫,标签都没拆。米白色的,棉麻质地,摸上去手感依旧很好。我愣了一会儿,才隐约想起,这大概是三、四年前某个“黑色星期五”的线上战利品。当时觉得不买就亏了,折扣数字诱人得像一个必须被解答的谜题。如今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关于“拥有”的微小承诺。这个瞬间,比任何报表都更清晰地让我意识到,我们谈论的从来不止是购物。
说起黑色星期五的起源,那个“从财务报表上用红墨水标记的赤字,跳到用黑墨水标记的盈利”的故事,流传得太广了,几乎成了现代商业神话的创世记。我在零售业打滚那些年,也时常对新人讲起这个,因为它简洁、有力,充满了戏剧性的转折。但说实话,我越来越觉得它完美得有些可疑,像一件过于合身的定制西装,反而掩盖了身体真实的轮廓。
更早的、未被充分打磨的记忆碎片,似乎指向另一种气质。我曾与一位在费城百货商店工作了四十年的老采购喝过咖啡。他戴着厚厚的眼镜,描述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黑色星期五”,用的词是“混乱”、“兴奋”和“一点点危险”。那不是今天这种精准到分钟的数字倒计时,而是感恩节后,被家庭团聚的温暖和过剩食物填满的人们,突然被抛入一种集体性的行动饥渴。商店大门像堤坝的闸口,人群涌入的刹那,有种粗粝的、充满市井生命力的喧嚣。促销品堆积如山,不像现在这样计算到最优化,反而有种慷慨的、甚至带点浪费的节日感。与其说那是一个纯粹的财务转折点,不如说它是一个社会情绪的泄洪口——从私人领域的感恩,滑向公共领域的消费冲刺。那个“红转黑”的故事,或许是在这股混沌的潮流被资本完全驯服、需要一则光鲜起源之后,才被精心修剪和灌溉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当这场美式狂欢开始它的全球旅行,它遭遇的地形却千差万别。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财务日,而成了一出经过本土化改编的外来戏剧。在英国,它带着一种新奇又略带模仿的滑稽感,人们一边吐槽着“美式主义入侵”,一边手指却很诚实地刷新着页面。在德国,我亲眼见过一些社区小店,会在橱窗贴上标语,温和地抵制这种“不必要的消费主义”,倡导在“降临节”期间保持宁静与期待——那是他们自己的、更古老的冬季节奏。两种文化逻辑在街头上演着无声的对话。
而最剧烈的变异,发生在我同样熟悉的东方。中国的“双十一”,起初只是一个带有戏谑色彩的光棍节,却迅速吞噬了“黑五”的折扣逻辑,并将其膨胀为一个无可比拟的超级现象。我记得有一年十一月在上海,走进一家商场,中庭堆满了直冲天花板的瓦楞纸箱,像一座即将竣工的现代主义雕塑,空气里弥漫着胶带撕拉的尖锐声响。那种规模感,让北美“黑五”门店外帐篷露营的景象都显得有些古典和田园了。这不再是简单的“影响”,而是一场话语权的竞逐。本土的电商巨擘用更复杂的游戏规则(预售、定金、组队抢红包)和更无远弗届的物流网络,重新定义了“购物节”的疆域与内涵。话分两头,在另一些地方,比如南欧某个宁静的小城,所谓的“黑五”可能只是橱窗里一张应景的贴纸,店内依旧冷清,店员喝着咖啡,与社交媒体上热火朝天的全球话题形成了荒诞又真实的平行宇宙。
这场狂欢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我们到底在为什么买单?是那件商品,还是那种“参与了一场盛大游戏”的错觉?心理学家会谈论“稀缺性幻觉”和“恐惧错失”,这些都对。但我觉得,还有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在那限定的几十个小时里,我们被短暂地赋予了一种“例外状态”的许可。平日里的审慎、规划,都可以被一个“这可是黑五啊”的理由暂时豁免。这是一种集体性的“发烧”,体温升高,视线聚焦,世界简化为“想要”和“拥有”的二元通道。
我见过这种快感最纯粹的形态,不是在挥霍无度的人身上,反而是在我那位精打细算的同事艾米丽那里。她会提前一个月研究比价网站,制作详尽的Excel表格,把家庭所需与折扣峰值精准匹配。对她而言,“黑五”不是冲动,而是一场计划周密的“狩猎”。当她最终以历史低价拿下那台心仪已久的咖啡机时,脸上的满足感是如此真实而扎实,那是一种源于掌控和智慧的快乐。与此相对的,是另一种更常见的后遗症:东西到手,包装拆开,那股兴奋劲儿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瘪下去,只剩下信用卡账单和一个需要收纳的实物。这两种体验,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狂欢的全貌。我们无法简单地谴责前者或赞美后者,因为它们共同揭示了现代人试图通过物质来锚定意义、确认能力的永恒努力与困境。
作为一个前从业者,我的感受是撕裂的。我深知为了这场大戏,后台是如何的兵荒马乱:采购员提前半年就开始焦虑地预测流行;物流经理在仓库里不眠不休地调度;店员们要连续站立十几个小时,面对潮水般的人群,保持微笑。整个系统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从商业逻辑上看,它高效、刺激,是清空库存、拉动数据的利器。但跳出来看,这种集中爆破式的消费,对环境资源的巨量消耗,对本地小型商业生态的挤压,又让人难以心安。我们创造了一个节日,它却反过来重塑了我们的日历、神经和社区关系。
所以,回到那件未拆标签的衬衫。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懊悔,它只是一个温和的提醒。我们无法,也不必彻底退出这场现代商业文明缔造的盛大游戏。但或许,我们可以为自己保留一点“停顿”的权利。在点击“支付”前,在冲向折扣货架时,问问自己:我需要的,究竟是一个新的物件,还是拥有新物件那一刹那所带来的、对崭新生活的幻象?我们能否在享受狩猎与获取的原始快乐的同时,也看得见那背后绷紧的弦,和那些因此被改变的生活节律?
黑色星期五,就像一面多棱镜。从财务的角度看,它是黑色的盈利;从历史的角度看,它是混沌的狂欢;从全球化的角度看,它是被折射的七彩光谱;从个人的角度看,它或许只是衣柜里一件未被启用的衬衫,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我们赋予它 beyond “购物”之外的意义。节日终会过去,潮水总会退去。关键可能在于,当一切平息,我们留在岸上的,除了大大小小的包裹,还能不能有点别的、更轻省也更坚实的东西。嗯,比如,下一次整理衣柜时,能少一件未拆的标签。这或许是个过于微小的起点,但所有清醒的认知,不都始于一次微小的停顿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