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我挤在北京798的一个文创市集里,眼看着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围在敦煌展位前,争抢那些飞天造型的盲盒。有个女孩拆出隐藏款时尖叫出声,把塑料小像举到阳光下端详——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在莫高窟实地探访时,那位守护了三十年壁画的老研究员说过:“颜色是会呼吸的。”而现在,这些呼吸正从岩壁上跃入年轻人的掌心。说实话,作为跑民俗线十年的老编辑,我既欣慰又隐隐担忧:老手艺的新生,到底该怎样走得远又不失根?
当故宫胶带遇上Z世代
我书桌抽屉里还收着五年前第一批故宫文创胶带,金丝龙纹在光线下泛着哑光,摸起来有细微的凹凸感。那时我还嘀咕:谁会往笔记本上贴皇帝御用的图案?没想到现在连中学生都用它装饰水杯。去年采访故宫一位姓陈的刺绣匠人时,他正在把双面绣技艺转化成手机壳图案。“最开始我挺抗拒,”他捻着未完工的丝线对我说,“直到看见孙女把印着缂丝纹样的手机壳带到学校,全班追着问哪里买。”他工作室里摆着备受争议的“宫廷猫”系列设计稿,那只胖乎乎的御猫戴着朝珠,他说团队为此吵了好几轮——“有人觉得媚俗,可数据显示上线三天销量破十万件。”
话说回来,这种萌化策略确实灵。但我在故宫文创店观察久了,发现最耐看的永远是那些保留工艺精髓的设计。比如仿珐琅工艺的书签,虽改成卡通造型,但仍旧沿用点蓝技艺;还有把屋脊兽做成解压玩具的系列,按压时能感受到内部配重带来的沉稳手感——这比单纯印个图案高级多了。有回我和设计师聊到深夜,她坦言:“我们不是在复制文物,是在翻译文化。”这话我琢磨了很久,确实,好的活化就像给老树嫁接新枝,既要生命力,又不能伤根。
敦煌飞天:从壁画到潮玩的奇幻之旅
三年前在敦煌数字中心,我第一次通过AR眼镜看飞天壁画活起来——飘带卷起千年风沙,青金石颜料在虚拟光影里流转,那种震撼让我这个老编辑差点落泪。可真正让我思考转型意义的,是去年在上海展览看到孩子们举着手机追拍AR飞天,而展厅角落的实体壁画复制品前却人影稀疏。这画面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技术会不会反而让真实变得廉价?
但当我蹲下来和买盲盒的年轻人聊天,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有个收集全系列飞天盲盒的女孩告诉我,她因为喜欢潮玩去查了《鹿王本生图》,现在能认出夜乐天和伐乐天的区别。“比历史课本有意思,”她眨着眼睛说,“而且你不觉得这种紫金色调特别赛博朋克吗?”我怔住了,原来文化共鸣可以这样建立。敦煌团队的朋友后来给我看数据,他们的数字互动展在社交媒体自然曝光量超过两亿,带动相关书籍销量翻了三倍——嗯,或许我该放下对“娱乐化”的偏见。
话说回来,有些尝试确实让我皱眉。比如某品牌把九色鹿直接印在卫衣上,粗糙的印花完全失了鹿王灵动的神态。这让我想起在敦煌见过的一位老画师,他修复壁画时总说:“笔断意连。”现在很多设计恰恰相反,线条没断,意境却断了。有次研讨会上我直言不讳:“视觉冲击就像糖衣,舔完就剩空虚;而文化共鸣是种子,能在心里发芽。”当然,这话可能有点重了。
老手艺的新生:在针尖上跳平衡舞
我常想起那位故宫工匠的忧虑:“机器绣出的牡丹虽然整齐,但永远比不上手工的呼吸感。”现在他们团队摸索出折中方案——用数码技术做底稿,关键部位仍保留手绣。就像最近爆火的缂丝蓝牙音箱,外壳纹样是激光雕刻,但中心图案坚持手作。这种“新旧混血”让我感动,它既保住了手艺的魂,又搭上了现代生活的船。
营销方面也挺有意思。故宫去年和某茶饮品牌联名,推出以《雍正行乐图》为灵感的杯套,在抖音引发二创热潮。说实话,我觉得某些周边设计略浮夸,但市场反馈教我重新理解“接地气”——数据显示,带互动体验的文创复购率比普通商品高40%。这让我意识到,老手艺缺的不是观众,而是讲故事的舞台。
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当传统元素被拆解成符号装入盲盒,文化完整性会不会受损?有次看到某博物馆把青铜器纹样直接抠下来做成贴纸,我忍不住对同事吐槽:“这跟把《蒙娜丽莎》剪下来当表情包有什么区别?”但话说回来,如果因此让年轻人走进博物馆,似乎也值了?这种矛盾可能正是活化的代价。
站在敦煌数字展馆里,看着投影在墙上的经变画与年轻人手机屏幕里的Q版飞天重叠,我忽然觉得传统不是用来供奉的。就像那位修复壁画的老先生说的:“颜料终会褪色,但美会找到新的载体。”或许真正的活化,是让千年后的手还能触到当年的温度——无论通过胶带、盲盒还是AR眼镜。这条路还长,但我隐约看见光的方向。至于那些没聊透的,比如数字技术对原真性的消解,下次再细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