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在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山村里,我蹲在火塘边,看一位老艺人用粗粝的手指擦拭傩面具。那面具上的彩漆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红,眼睛空洞却仿佛有生命在凝视——嗯,说实话,我心里直发毛,可又挪不开眼。老艺人轻声说:“这面具不是木头,是祖先的魂。”那一刻,山风穿过木窗,带着湿冷的雾气,我好像真的听见了远古的回响,不是从书本里,而是从这片土地的呼吸中。
面具背后的千年对话
傩,本意是驱疫逐鬼,可它远比字典上的解释复杂。我第一次系统接触傩文化是在湘西,那里的大山像天然的屏障,把许多古俗封存了下来。傩戏不是表演,至少不全是;它源于商周时期的祭祀仪式,古人用舞蹈和面具与未知世界沟通。《山海经》里提过“傩舞逐疫”,但文献太冰冷了,直到我亲眼见到傩戏,才明白那是一种生存智慧——面对瘟疫、灾荒,人们用这种方式把恐惧具象化,再亲手“驱逐”它。
反过来说巫蛊吧。坦白讲,我年轻时对它有过误解,总觉得是阴森害人的东西。后来在苗寨住了段时间,一位叫阿婆的巫师教我辨认可食用的蛊草,我才意识到,巫蛊的本质是自然崇拜与社区调解。它流行于西南少数民族中,比如贵州的苗族、侗族,历史可以追溯到楚地的巫风。巫蛊不只是符咒,它涉及草药、占卜,甚至心理学——嗯,或许不该用“迷信”这个词,因为它曾是人间的法律和医药。
那次在贵州的傩戏夜
我再说回那次在贵州的经历。那晚的傩戏是为了祈雨,整个村子的人都聚在祠堂前。面具匠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手上全是刻刀的疤痕。他告诉我,每个面具都要选特定的木材,雕刻时不能画草图,全凭手感。“面具自己会说话,”他咧嘴笑,“它告诉你该刻多深。”我摸过一个半成品,木香混着烟熏味,沉甸甸的,可当舞者戴上面具起舞时,它突然活了。
最让我鼻酸的是中间一段即兴。原本的剧本是驱邪,可一个年轻舞者突然跳出队伍,模仿起村里刚过世的老人动作——观众先是愣住,然后有人开始抹眼泪。老艺人事后说:“那是祖宗借他的身子回来看看。”我猜,傩文化能留存千年,正是因为它触动了人性共通的东西:对逝者的怀念,对生命的无力,还有那份笨拙却坚定的祈愿。
巫蛊的污名与真实面孔
关于巫蛊,我还有个没细究的想法:它被妖魔化,可能和历史上权力斗争有关。但在实地,我见过它如何化解矛盾。记得在湖南一个侗寨,两家人为争地差点动手,后来请了巫师做仪式。巫师没用什么诡异符咒,只是让大家围坐,讲祖先如何共用这片土地的故事。最后双方握手言和——你说这是心理暗示?或许是,但它管用。
我总觉得,巫蛊和傩像一对孪生兄弟:一个向内调解人心,一个向外对抗未知。傩面具象征通灵和勇气,比如湘西的“开山面具”,獠牙怒目,不是为了吓人,而是古人面对灾难时的怒吼化身。而巫蛊中的自然崇拜,比如用草药制“情蛊”,其实反映了人对自然力量的敬畏与利用。写到这儿,我有点矛盾:一方面,巫蛊的传说让我背脊发凉;另一方面,我又佩服它在封闭社区里维系秩序的能力。
古老回响的现代心跳
去年在贵阳,我遇到一个九零后艺术家,她把傩面具元素融进潮玩设计。“老东西不能只放博物馆,”她说,“得让它和今天的人说话。”这让我想起傩文化从祭祀到娱乐的演变——宋代以后,傩戏多了戏曲成分,人们一边看驱鬼,一边嗑瓜子笑闹。文化就是这样,它得适应,否则就死了。
巫蛊也有新芽。有个心理医生朋友告诉我,他在团体治疗中用类似巫蛊的“叙事仪式”,让患者把痛苦“封存”进象征物。呃,这听起来玄乎,可他说效果不错。或许,远古的回响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个频率在振动。
面具很重。但它承载的,是千百年来人们面对灾厄时,那份用舞蹈和咒语编织的希望。我离开贵州那天下雨了,老艺人送我一个巴掌大的小面具:“戴着,路上辟邪。”现在它还在我书桌上,每次看到,我都想起火塘边的夜晚——面具沉默,可它在仪式中的每一次舞动,都在诉说着人类与超自然对话的渴望。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这种对话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