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和老友喝茶,他忽然抛来个谜语,问“斩草除根”打一生肖是什么。我呷了口茶,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虎,那股子横扫千军的猛劲;又或者是龙,雷霆万钧的气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若答案真这么浮在面上,这谜语也就没意思了。
细琢磨这“斩草除根”四个字,狠劲底下,其实藏着一股子极致的冷清。它不是战场上震天的喊杀,更像是秋后一场静默的霜,落下去,万物便了无生机,连根须里的那点暖意都抽干了。这么一想,那盘踞在十二生肖里,时常被误解、被畏惧的“蛇”,倒像是一道幽微的光,从谜底处渗了出来。
你看,我们惯常想起蛇,总脱不开阴冷与危险。可若往农耕文化的根脉里探,蛇是田间地头的常客。农人“斩草除根”,为的是永绝后患,不让那莠草明年再发,这是对“复发”的恐惧,也是对“彻底”的追求。蛇呢?它要么隐在草丛石缝,了无痕迹,仿佛与世无争;可一旦它决定行动,那姿态便是全然的投入与终结——绞杀、吞咽,一气呵成,目的纯粹到近乎冷酷。它不吼叫,不炫耀,只是安静地完成一次彻底的清理。这种“静默的彻底性”,和那种连根拔起、不留一丝侥幸的农人心思,在气质上竟是相通的。这不是情绪化的狂暴,而是一种经过计算的“了断”。
说到这儿,我想起我的一位叔叔,便是属蛇的。平日里话极少,待人接物甚至有几分温吞。可前些年,家族里为一处纠结了十几年的老宅产权闹得不可开交,亲情面子缠成一团乱麻,每次聚会都成了诉苦会和辩论会。大家都抱怨,都发怒,都觉得该解决,可谁也不敢真去碰那个最疼的脓包,总想着“再等等”、“再看看”。就在这胶着中,是我这位叔叔,在一次家族会议后,用整整一个月时间,默默走访了所有相关的部门和法律人士,理清了所有证据脉络。然后,他请所有相关人坐下,不是商量,而是平静地摊出了两条路:要么立刻共同协商一个了结方案,签字画押;要么,就由他牵头,大家彻底对簿公堂,从此情分两断,但事情必须有个终点。没有怒斥,没有情绪,就是一种凉浸浸的、不容置疑的“到此为止”。
当时许多亲戚觉得他太冷,太不近人情。可事实证明,正是这份“不近人情”的决绝,像一把快刀,把那团缠了十几年的乱麻,一下子斩断了。如今事情早已过去,家族关系反倒因为没了这个病灶,慢慢恢复了寻常的温度。我后来回味,他那时的眼神,真有点像蛇盯住目标时的专注与淡漠——目标之外的一切情绪与噪音,都被他屏蔽了。这种决断力,不是虎的咆哮,而是蛇的收缩,是积蓄力量后的一次精准弹射。
所以,若把“斩草除根”理解为一种人格化的智慧或习性,它或许更接近蛇的隐喻。虎的决绝是外放的、震慑性的;而蛇的决绝是内敛的、执行性的。它像一把淬了冷火的软剑,不出鞘时,你可以忽略它的存在;一旦出鞘,便只追求一个简洁的、终结性的结果。这种特质,在社会语境里,我们有时叫它“魄力”,有时叫它“手腕”,佩服之余,心底总难免生出一丝寒意。
我自己对这份“斩草除根”的心性,感情是复杂的。我欣赏它在处理腐朽、拖延、无解难题时的巨大效能,它像一剂外科手术,疼痛,但能保命。可我也畏惧它那随之而来的“冷感”。人生、世情,毕竟不全是需要彻底铲除的“杂草”,更多时候是盘根错节、利弊交织的藤蔓。若事事求个“除根”,会不会也斩断了那些稚嫩的、可能性的新芽,还有那一点点人性的、暖味的、藕断丝连的余韵呢?
话说回来,可能这正是生肖文化的微妙之处吧。它不给答案,只给隐喻。蛇盘在那里,提醒着我们:彻底的智慧与冰冷的危险,往往共用同一副身躯。我们需要的,或许不是成为蛇,而是懂得在何时,该借一点蛇的“决绝”,又在何时,该忆起马的自由或羊的温厚。至于那个谜语,谜底是什么,反而不那么要紧了。它更像一个引子,让我们在茶余饭后,去琢磨一下自己生命里,那些该被斩断的,和那些该被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