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有一年回老家过年,守岁守到后半夜,炭火盆里的光暗下去了,屋里只剩下烟草和旧木头的气味。我二爷爷,一个牙都快掉光了、眼睛却还清亮的老头,忽然用烟杆子敲了敲炕沿,问我:“你说,这十二个属相里头,哪个是‘大哥’?”
我当时困得眼皮打架,顺口就说:“那肯定是老虎啊,百兽之王嘛,多威风。”
二爷爷嘬了口烟,嘿嘿一笑,那笑声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老辣。“小子,见识浅了不是?在咱们这老话里,‘十二生肖是大哥’,说的可不是老虎。”他顿了顿,烟雾慢悠悠地散开,“说的是老牛。”
我一下子就精神了。牛?那个闷头犁地、挨了鞭子也不吭声的老牛?它怎么就成了“大哥”?
二爷爷看我一脸不信,便慢条斯理地讲开了。他说,你看那古时候,天地间最重要的事是啥?是活命,是种庄稼。没了粮,皇帝老子也得饿死。牛呢?是庄稼人的半条命,是家里的顶梁柱。它力气最大,干活最实诚,一辈子低头拉车,抬头看路,从不耍滑。这就像咱们村里那些话不多、但谁都敬他三分的老人,他可能不是最有钱有势的,可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分家争地,都得请他来主事、评理。为啥?因为他厚道,因为他扛得住事,因为他往那儿一站,就是“理”和“力”的化身。这种“大哥”,不是打打杀杀争来的,是日久天长,大家伙儿从心里头认下的。它的威望,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扎实。
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懂了。我想起我们村以前的村长老李头,就是那样。嗓门不大,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地,可他说句话,比什么条文都管用。这种“大哥”,是一种沉默的、基石般的存在。你平时未必时时念着他,可真到了要扛鼎的时候,你头一个想到的,准是他。牛的“大哥”地位,大概就是这么来的,一种关乎生存根本的、朴素的尊崇。
可问题就来了。二爷爷接着问:“那既然牛是‘大哥’,这么有威望,为啥生肖排座次,它却让那贼眉鼠眼的老鼠抢了先呢?”
嗐,这个故事可就精彩了,我后来在不同的茶余饭后,听过不下五六个版本,但核心都一样,充满了民间传说那种狡黠的、甚至有点残酷的智慧。我最喜欢的,还是二爷爷讲的那个。
话说玉皇大帝——或者黄帝,或者某位大神——要选十二种动物代表时辰,定下个规矩,某日某时,谁先到那座仙山脚下,谁就排前面。消息一传开,动物们心思都活了。老牛心里踏实,它知道自己脚程慢,便发扬“大哥”的风格,不争不抢,只是半夜就起身,默默地上路。它那厚重的蹄子踩在露水上,一步一个脚印,心里想的恐怕不是争第一,而是“把这桩差事稳稳当当地办好”。
老鼠呢?它机灵啊,知道自己腿短,跑死也赶不上。它眼珠子一转,就打起了老牛的主意。它趁着夜色,悄没声儿地爬到牛背上。老牛憨厚,或许感觉到了,但也没在意,心里可能还觉得这小东西可怜,捎它一程也无妨。你看,这就是“大哥”的胸怀,有点过于宽厚了。
故事最精妙的一幕来了。牛辛辛苦苦,果然第一个抵达了那座巍峨的仙山脚下。正当它松了一口气,准备接受荣誉时,背上的老鼠“噌”地一下,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跃,稳稳地跳到了牛的前头!就这么一下,第一名,归了老鼠。牛呢,只好屈居第二。
二爷爷讲到这里,把烟锅里的灰磕掉,叹了口气,又像是笑了一声:“看见没?这就是咱们老辈人琢磨出来的理儿。”
我当时听得入了神。这哪里是个简单的动物比赛故事,这分明是一出微缩的人间喜剧。这里头有实干家(牛),有投机者(鼠),有可以被利用的善良,也有瞬间决定成败的“机灵”。老鼠的“第一”,不是靠硬实力跑出来的,而是靠精确的算计、对时机的把握,以及最关键的那一下“跳跃”。它借了最强的力,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毫不犹豫地“背叛”了这份承载,去成就自己。
这让我想起很多事。我们村里那个最早富起来的,不是最能吃苦的,而是最早跑到城里、靠着倒腾信息差起家的张三。职场里升得最快的,有时未必是业务最扎实的,而是最懂得“汇报艺术”和“抓住机会表现”的李四。你说这公平吗?用牛的价值观看,肯定不公。可用老鼠的生存哲学看,这再合理不过了:规则只认结果,不认过程;机会转瞬即逝,脸皮和道义,在成王败寇面前,有时得往后放放。
这么一想,老鼠排第一,简直是一个充满现实讽喻的黑色幽默。它表彰的不是美德,而是成功的“窍门”。老辈人把这个故事传下来,未必是鼓励大家都去学老鼠,更像是一种无奈的、了然于心的揭示:看吧,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真正的“大哥”(牛)负责扛鼎,而最风光的位置(第一),却常常属于最会借力、最会抓住时机、甚至最不讲常规道义的那一个。
这又让我联想到西方那个“龟兔赛跑”的寓言。我们歌颂乌龟的坚持,那是一种鼓励弱者的、充满理想主义的安慰剂。而我们的“鼠牛之争”,则冷酷、现实得多。它更像《伊索寓言》里那些结局不那么美好的故事,直接给你看世界运行中坚硬的那一面。智慧有很多种,牛的智慧是持久与承担,老鼠的智慧是精准与变通。前者构建秩序,后者善于在秩序里找到缝隙,一跃而出。
所以,现在再回头琢磨“十二生肖是大哥”和“鼠为第一”这两个问题,我觉得它们合在一起,正好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关于人情世故的古老画卷。“大哥”是底色,是基石,是我们内心认可的那种厚重、可靠的价值。而“第一”是表象,是结果,是现实竞争中那些时常令人咂舌、却又不得不承认其有效的生存策略。
夜深了,炭火彻底成了灰白的余烬。二爷爷早已睡去,发出均匀的鼾声。我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牛和鼠的影子。也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头牛,渴望被认可为踏实可靠的“大哥”;但现实面前,我们又不得不偶尔学习一下老鼠的机敏,才能在某个关头,完成那决定性的一跃。这其中的分寸与得失,大概就是一辈子也琢磨不完的学问了。
窗户外头,远远传来一声隐约的鸡啼。新的一天要来了,属鼠的、属牛的,还有属其他什么的,都还得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继续奔走下去。


